千叶满是被左手屏幕的闪烁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小臂上投影出一行字：“今日便利店收银员会打两个喷嚏。第一次在上午11:23，第二次在下午14:47。”

“……就这？”

她看了眼手机：周四上午7:14。距离“神话级”提名结果公布还有大约三小时。

神威已经蹲在客厅的茶几旁，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写满字的笔记本。猫爪下压着的A4纸标题是：《结果公布应对KPI·成功版》。

“汝醒了。”神威抬头，猫眼中闪过一丝资本家特有的精光，“今日议程优先级如下：一，‘神话级’提名结果公布应对；二，结果素材化转化；三，社区图腾手办动向跟踪；四，支线事务处理。请先查看成功版预案——”

千叶满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预案分三栏：表情管理、奖金分配、话术库。

表情管理栏写着：“听到结果时——嘴角上扬角度建议15度，不超过30度（避免显得过于兴奋）。若编辑要求视频通话，提前佩戴隐形墨镜（防止社恐导致的瞳孔震颤暴露真实情绪）。”

奖金分配栏是一张Excel表格，详细列出了：新机械键盘（预算3万日元）、参考书采购（预算2万日元）、隔音公寓调研启动（预存款10万日元）、应急储备（剩余资金×0.3系数）。

话术库栏准备了五套回复模板，分别对应“编辑催庆祝vlog”“媒体采访邀约”“同行祝贺”“亲戚朋友打听”和“意外情况”。

千叶满看完，沉默了三秒。

“……你昨晚熬夜做的？”

“精确地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至五点四十八分。”神威低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预案完成度100%。现在请开始今日第一个任务：在结果公布前，完成至少八百字的小说创作，将‘等待焦虑’转化为‘主角等待审判’的荒诞心理描写。这既是素材积累，也是焦虑管理的有效手段。”

千叶满叹了口气，但还是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打开《地狱猫妖物语》的文档，找到昨天写到的位置。

光标在第三章结尾处闪烁。主角刚刚被神秘组织告知，她将在三日内接受“最终审判”——如果通过，她将获得完整的神力；如果失败，她将被剥夺所有能力，变回普通人。

千叶满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等待审判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了高三那年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早晨。那天她坐在书桌前，数着书桌上的木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两百三十七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录取邮件。她打开前深呼吸了三次，手在发抖。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人生即将在此刻分岔”的悬空感——像站在悬崖边，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是实地还是虚空。

她开始打字：

主角坐在等候室里。

等候室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以至于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医院、精神病院，还是在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机构里。

墙上有一副挂钟。秒针每跳动一格，她的心跳就跟着加速一次。她已经数了四十七分钟的秒针跳动，并且得出结论：如果审判再不开始，她的心脏可能会因为心率过速而提前下班。

门缝下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她开始数地砖的裂缝。

千叶满停下来，看了看字数：三百二十字。

继续。

地砖的裂缝一共有七条。三条纵向，四条横向。最长的一条从靠近门的角落一直延伸到椅子腿旁边，像是地图上的一条主干道。

她想象自己沿着那条裂缝走，会遇到什么。也许会遇到一扇门，门后是等待审判的审判官们。也许会遇到一条岔路，岔路分叉成迷宫，迷宫的尽头是一只正在喝茶的猫。

——等等，这个想象过于贴近现实了。

她删掉了最后一句，重新写：

——迷宫的尽头，是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

但她不敢走过去看。因为如果纸条上写着“不合格”，那她现在的人生就会彻底崩塌。如果写着“合格”，那她的人生也会崩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崩塌。

所以等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项。

千叶满停下。

这段写得不错。她保存文档，看了眼字数：五百七十字。

神威从她身后走过，猫尾轻轻扫过她的肩膀：“八百字目标未达成。剩余二百三十字请在结果公布后补完。”

“……知道了。”

上午十点整，手机准时响了。

来电显示：佐藤编辑。

千叶满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做了三个深呼吸，接起电话。

“千叶老师！！！”

声音大得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三十厘米。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神话级’提名正式通过！奖金翻倍！全勤奖锁定延长三个月！电击文库历史上第三位获得‘神话级’提名的作家！而且还是新人赏后的第一部长篇！千叶老师，你创造历史了！！！”

佐藤编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像是中了彩票头奖的幸运儿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喜。千叶满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其他人在欢呼——大概整个编辑部都在沸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高兴的话——“太好了！”兴奋的话——“我终于拿到了！”得体的话——“感谢编辑部的支持。”

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

“……vlog能不能不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

“vlog，还有获奖感言2.0，能不能不搞？”千叶满的声音带着一种社畜特有的疲惫，“我可以写一篇三千字的创作感言，但请不要让我面对镜头。我的脸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

“千叶老师，你的‘社死感言’风格可是我们的卖点之一——”

“那要不要我在感言里加一段‘感谢我的猫每天用KPI恐吓我’？”

“千叶老师，你已经在小说里写过类似的话了。”

“……所以了。”

佐藤编辑叹了口气，但语气中依然洋溢着喜悦：“好吧好吧，vlog的事我们可以缓一缓。但获奖感言2.0是必须的，至少一千字。主题是‘神话级提名背后的创作哲学’。截止日期下周一。”

千叶满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成功避开镜头。

挂断电话，她看向神威。

大黑猫已经打开了Excel表格，正在上面快速填写数据。

“奖金翻倍确认。”神威说，“全勤奖锁定延长三个月。‘神话级’品牌价值评估：待分析。根据初步估算，你的版权费谈判筹码提升了至少两个量级。建议在下一次合约续签时提出更有利条款。”

“我现在只想考虑买新键盘的事。”

“键盘采购已列入奖金分配A方案。”神威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但在购物之前，请先完成获奖感言2.0的构思框架。建议将今天的成功经历转化为小说素材，撰写‘主角获得神力后的心理负担’章节。”

千叶满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我今天不想写沉重的内容。”

“那写荒诞的。”神威建议，“比如，主角获得神力后，第一件事不是拯救世界，而是被村民们推举为村长，被迫调解东村和西村的土地纠纷。”

千叶满愣了愣。

然后坐直了身体。

“……这个点子可以。”

她重新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章节。

这一次的主角，在获得神力后没有立刻面对终极反派。而是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村民团团围住，要求她“解决村里的灌溉问题”。

主角：“我有毁灭世界的能力。”

村民：“很好，那你一定能把东山水渠修好。”

主角：“我有改写现实的力量。”

村民：“太好了，那就帮我们改一下村委会的账本，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对不上。”

主角：“我可以穿梭时空。”

村民：“那你能不能回到上周二，阻止张大爷家的鸡跑进李婶家的菜地？她们已经吵了三天了，严重影响村里的和谐。”

千叶满写着写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这种“强大能力被应用在最微不足道的琐事上”的荒诞感，和她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她的左手能预知未来，预知的却是“收银员会打两个喷嚏”这种毫无用处的细节。

她继续写。

主角试图解释，她的神力是用来对抗黑暗势力的，不是用来修水渠的。

村民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你修水渠就是在对抗黑暗势力啊。”村长说，“今年旱成这样，再不修好水渠，全村都要喝西北风。那才是真正的黑暗势力——饥饿。”

主角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

千叶满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

字数：一千一百字。加上之前写的内容，今天已经完成了一千七百字的创作。KPI提前达成。

中午，千叶满去便利店买午餐。

收银台前排着两个人。到她时，收银员抬起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戴着口罩，眼神疲惫。

“您好，一共是——”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

千叶满看了看墙上的钟：11:23。

她忍住了笑。

收银员擦了擦鼻子，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花粉症。”

“没关系。”千叶满平静地扫码付款。

走出便利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千叶满刚把午餐便当盒扔进垃圾桶，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山本博士。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