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迟迟眼中的同情刺痛了谢芝作为世家贵女的自尊,她的话语越来越尖刻:“自开科举后,朝堂中泥沙俱下,蔡倦曹瑁之流大肆拉帮结派,搅扰得朝政一片乌烟瘴气。泥腿子出身懂得什么天下大势!只顾着在京城争权夺利,边关不稳,流民都挤到城墙根儿下了还为着几个官位撕掳,果真上不得台面!”
迟迟双肩微动,她不确定这番对平民出身官员的诋毁是谢芝的真情流露还是借机试探。若按她这种世家三六九等思维入脑的思考模式,自个儿凭借后盾折家可能勉强能混个低阶外围。虽然也是谢芝眼风扫不到的低位,可相比跳到她头上的蔡倦一干人等,又好歹算是圈内人。问题是她突然这么来一下是为了啥?程煜华的身份难道也有猫腻?她是想拉拢我俩?
没搞清楚的迟迟试图蒙混过关:“蔡公子的坊间传言确是张扬了些。”
谢芝恍若全无察觉:“那还不是因为他有个好爹!自诩一手遮天,才不过得意了几年便如此张扬,想来是自忖和官家的情分深厚,哼!目光短浅,怕不是当年在河间府动手的时候只想着眼前的富贵,不顾前车之鉴!”
“动手?”迟迟适时惊呼。
谢芝不耐烦地扫了迟迟一眼:“齐姑娘演技很好,只不过我有些倦了,没多少精神跟着应付。温澜之死,我不相信折家私下没有调查过。虽然没有证据,联系前后谁动的手还不是一目了然。折家若没有这个本事,想来也镇守不了河东三路。”
看来今儿个谢芝摆的是个坦白合作局,迟迟也不再努力生拗演技:“家母前日才与妹妹细细分说。虽家族有所猜测,可惜并没有访查到太多东西,所以——”
谢芝一摆手,制止了迟迟接下来的表白:“明哲保身,这点很正常。若折家没有这个决断,我是不会下定决心接近的。便是官家和温表姐亲自来说,也要看我愿意不愿意。”这次谢芝才真正在迟迟面前无所顾忌地显示起世家培养浸润出的骄矜,撕下了平易近人的伪装。这反倒令迟迟松了口气,无他,这么装太累了。
“那谢公子这次——”迟迟又拐回自己想谈的重点。
谢芝无奈地撇撇嘴:“做刀去了!”
“做刀?”
“钦点状元,力压同科无数寒门士子,可不就是官家最近感觉不把稳,需要一把斩断凡铁的钢刀。”谢芝眼中恨意氤氲,嘴角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迟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家与周嵘心照不宣,以扳倒如今已然树大根深的蔡倦一党为由重新暗地里达成了一份崭新的权力分配方案。如果谢琼成功,那意味着前朝后宫谢家实力将大大复苏,说不得还能达成公天下的结局。能如此允诺,看来蔡倦给周嵘的压迫感非常大。如若这样,第一次和周嵘见面时张全作为蔡倦左膀右臂的嚣张也就有迹可循了。
“可这不是饮鸩止渴吗?”迟迟一语双关,谢芝自然明白,冷笑连连,却避而不谈。
“现在可是顾不得日后。琼儿带不了自个儿的贴身侍从实则是因为官家为查蔡知止特意暗中拨了一支凤翔卫给他,借由温贵妃之手。他领的具体是什么密旨我一概不知,只能通过夏玉照料他日常的吃穿住行。近几日竟是连面也见不到,应该是查到了关键。”
“夏玉?她不是温贵妃的贴身侍女吗?”迟迟没想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居然从谢芝口中听到,不由得愣了一下。
谢芝绷紧的面皮有些许放松:“不瞒迟姑娘,夏玉实际是我谢家的丫头。精心调养了许久,本是作为我入宫后的帮手培养的。阴差阳错竟是温表姐入了宫,她就作为帮手被安排进去。”迟迟小声倒吸一口冷气:谢家果然颇有根底,从皇宫到边关,竟不知有多少耳目。难怪皇室一向对其颇为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开刀。
见谢芝确有诚意,迟迟倒也不再过多藏私:“含章对蔡公子所中迷药也有一定推论,很可能是大内秘药,如果夏姑娘在的话正好一同解惑。”
谢芝不露声色抛出一枚小炸弹:“正好她今日正在府中歇脚,不多时就能赶到。”迟迟心下暗自惊讶:夏玉是谢温两家、宫内宫外间居中联络的纽带,谢芝竟将她也扣在了府里,难道她现在怀疑的不止蔡家和皇室,还有一向穿一条裤子的温羽?她们之间有什么龃龉?
夏玉来的很快。迟迟先是细细打量一番,面容光润神色隐带焦急,但精神头很好,看来并没有经过拷问。
“齐小姐好!”一见面,夏玉就盈盈下拜,不见丝毫惊讶,无形中证实了谢芝的说法。
迟迟疾步上前搀住不令其拜实,口中笑道:“可不敢如此!竟不知夏姐姐有如此能力,之前是迟迟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