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往日沉默寡言的霍酌川，竟是闻昭将军之后，悬旌军后裔之一。

孤僻、刚直、能干、不合群，这些都是往日里贴在霍酌川身上的标签，他就像是一棵孤寂的树，扎根在朝堂上，用那双阴翳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也有人想要将他拉拢进自己的阵营里，三元及第的名号加上皇帝的宠信与偏袒，足够让霍酌川有了被看见的重量，

只是或许是能力都加在了才干方面，霍酌川对每个来拉拢他的人都是不冷不淡的态度，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他就像是河海旁的一块石头，又硬又冷。

尽管如此，旁人也只当霍酌川是一心向天子效忠，满脑子都是书上那些迂腐言论，虽嗤笑过几句不懂变通、死脑筋，却也没往别处想。

可如今，望着大殿中央那道挺拔高挑的身影，注视着那张一如既往沉默肃穆的面庞，所有人却不再像往常那样看他。

霍酌川过往生涯中一切的态度、行为，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霍酌川，你刚才说，你的母亲是闻昭？”

皇帝拧着眉头，垂下眼睫，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这位亲信重臣。

这些年来，他倚重、提拔霍酌川，一方面是因为这人确实有真才实干，天赋出众，做事干脆利落，用起来很让人省心；另一方面便是因为霍酌川的出身，孤儿出身，无父母亲朋在世，农家子弟，不曾婚恋，也与世家大族没有丝毫的干系。

这样的人，天生便是做孤臣、直臣的好苗子。皇帝提拔他，存的便是这样的心思。

可谁料终日大雁，却让雁啄了眼。他看中的好臣子，身后竟然背了这样一桩血海深仇。

轻薄的光影顺着烛焰的轮廓飘然而落，轻轻地拢盖在姜柏舟与霍酌川交叠的衣裙。从远处看，好一对风度翩然的金童玉女。

望着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皇帝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派遣霍酌川到姜柏舟身边时他的反应，以及陈国公下狱时霍酌川说的话。那些在往常看起来普通寻常的举止，在这令人惊诧的身世面前，似乎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原来他们做的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谢沧霓的布局，竟然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清风自敞开的殿门一掠而过，若有似无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顺着一呼一吸流入肺腑五脏——那是殿外的一株桂花树留下的浅淡气息。

它生在皇城，长在皇城，似一位孤寂无言的守望者，在无数次的花开花落中，见证了岁月的波澜壮阔与权力的迭代交错。

生与死，爱与恨，善与恶，自由与奴役，真相与谎言——它看见了太多，多到血泪化作了书页上浅薄的字，多到它的根叶下埋葬了无数死不瞑目的眼。

姜柏舟顺着流落的风轻轻捻起了落在盒盖上的花瓣，金黄的色落进漆黑的眼中，亦如这座大殿，华贵而又冷漠。

她眉眼未动，只是将盒子握的再紧了一些，泛白的指节紧紧扣在锋利的边缘，在苍白的指腹上压出一道又一道刺目的红痕。

霍酌川站在她的身旁，人影交错、衣带缠绕，在彼此交错的呼吸中，留下心跳的声音。

“是，”霍酌川向前一步，人影摇曳，轻轻拂过姜柏舟挺直的背，他望着高位上严肃不善的帝王，沉声应道，“回禀陛下，微臣本名乃是闻屹川。当年悬旌军覆灭的消息传到臣的家乡后，微臣的父亲不信母亲会就这么死去，于是便带臣奔赴战场，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带母亲回家。可等我们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座死城，目之所及俱是残尸断臂，唯一的活物只有天空中虎视眈眈的秃鹫。在那里，臣与父亲找到了母亲的尸骸，同时还找到了这个。”

霍酌川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锦囊。

早在来之前，姜柏舟就已经将锦囊重新还给了霍酌川，与之一起的，还有锦囊中藏着的沈照野通敌叛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