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背叛了摩洛？

希帕娅所说出的结论信息冲击之大，米娅一时间甚至难以消化，我们中有叛徒，但是那人做出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看下一旁，欧多洛也为此纠结，他一手捂着脑袋，似乎这个结论再次勾起了他不快的经历。

她顺着话题重新审视这片死亡的地下国度，视线里起先爬进了一只断手，然后瘫着一段肿胀的身体，中间汩汩流过的污水里有人的五官若隐若现，眯起眼睛一看却是半拉断脸在其中浮沉。

她发现无论做了如何充足的心理准备都是惘然，现世所有的规则似乎已经在此瓦解，荒诞与亵渎犹如蛆虫将常理细细啃食，慢慢消化，最后一一替换成以假乱真的排泄物，即使表层暴力的刺激与恐吓可以脱去，暴露出来的内里是更深层的恶意与混沌。

那些侥幸完整的躯体也被剥夺了正常的形体，嵌入了可谓残忍而奇诡的种种畸变，它们的表层苦菌落殖民已久早如培养皿般爆出斑驳陆离的大簇大簇花一般的肉瘤，却也掩盖不住那突兀的违和：

透明到可以窥见肌理血管的皮肤，粗壮到截面可见血肉的头发，肚子突出的肉块甚至有了人头的雏形，整个躯体表现的如同蜡质般流了一滩………

冷，好冷，然而盖过一切想法的是忽然一下的颤栗，米娅忽然警觉她的手臂在颤抖，她的嘴唇在发冷，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异常，却意味着一个不容置喙的噩耗。

失温。

她在失温。

阴冷潮湿的环境持续剥夺着她身上的温度，而支离破碎的身体难以产生足以抵抗的热量，更遑论她的灵魂还在尖叫。

究竟持续了多久？

这里的情况究竟持续了多久？

属于亡者的呼喊已经在这片遗忘之地回荡了多久，而他们还毫无察觉地于地上漫步、生活？

究竟要怀揣着怎样的恶意才能漠视这些痛苦？

究竟是谁塑造了这片地狱？

究竟是怎样可怖的阴谋需要用这般惨剧哺育？

但是不管如何，三人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地下排污系统错综复杂，希帕娅也没法确定一条足够清晰的路线，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试，直到找到可以重返地面的出口。

欧多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一直是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虽然希帕娅确实让他恢复了清醒，但是当下的所见所闻显然还持续摧残他的心智。

她也只能把这些吞咽下去。

当那彻底颠覆常识的恐怖景色出现在她们眼里前，米娅其实冥冥中已经有种预感，后来回想起来一切也并非毫无预兆，当视觉和嗅觉已经在轰炸式的高强度刺激中接连报废，听觉不知不觉中已经篡位。

在这片死物主导的空间里，满是腌臜的污水汩汩向前的流水声本是这里横行霸道的唯一原住民，虫冢的爬行声也只偷着间隙中响起，如今因为有了她们这些闯入，才溅起一连串的脚步声，而那异样的动静是那样目中无人，狂妄而刻板，没有任何顾及地翻涌：

“咕叽……咕叽……”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连同那片窒息的黑影一同压到他们身上。

倏然，欧多洛的眼睛猛地一睁，眼瞳剧烈收缩，他惊慌失措地指着前面：“这、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

下意识退后的米娅也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充满癫狂与愚昧意味的事物，丑陋、扭曲、原始……仿佛存在即是为了嘲弄众人称道的合理性。

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座山，一座肉做的山，活着的山，组成它的是数以百计、数不胜数的人类胴体，遵循某种非人的本能扭曲、挤压、弯折……直到彼此与彼此间所有的界限彻底消融，单一的个体彻底融为同一个巨物，只有还表面残留的些许个体的身体特征，还有那些异变的特征，依稀还能辨认出数张样貌迥异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脸上是死亡遗留的盲目痴愚。

然而因为山还活着，所以数以百计的脸还在一起呼吸，成千上百条肢体为着不存在的风轻轻挥舞：

“咕叽……咕叽……咕叽……”

“这种表现，应该是……”

“‘融合’？”即便是希帕娅也难以掩藏她的惊诧，“它竟然还在‘融合’？是我想错了，我竟然想错了……”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从欧多洛脸上米娅读不到恐惧怯懦，而是某种更复杂深沉的思绪，直觉告诉米娅，这似乎揭露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

希帕娅目光从尸山移向他们：“歇斯底里症引发得到异变并非只是一种病症，而是一种影响，死亡甚至不会停止它的步伐……”

那个人会知道吗？那些人会知道吗？即使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夺去，也无法迎来真正的安息，身体被以这种方式亵渎，化作一团只会吞食的血肉蠕动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米娅低声嘟囔着，缓缓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任由那清晰的疼痛一点点传到心脏处，她直接拉住二人的衣袖，“我，我们快走，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一定要去，请、请一定……要相信我、这一次！”

“………这…”

目不转睛盯着尸山的欧多洛这才收回他的目光，盯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希帕娅，但见后者若有所思的神情却在此时一变，随即她扭过头喝道，“谁在那？！”

这里还有活人！？

米娅也为之一惊，警惕看向那个方向，但看果真有一道身影影从远方走过来，速度很慢，慢到让米娅产生一种错觉，来者真的是人类吗？对方甚至对希帕娅的喊声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会行走，一直行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