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响起铁器拖拽之声,只听魏锦培又问:“乌猞猁这回关好了不曾?别像上次一样又把兔子咬死了。”
“欸!小孩,问你!”少女忽而凑近阿毛,她也有一双墨中透绿的眼眸,在她注视下,世界都跟着鲜活起来。
“你喜欢兔子?还是大山猫?送一只给你做玩宠如何?”
鲜活的十二鲜活地追问:“或者剥了皮给你做毛娃娃?”
原本病恹恹的小孩听到这话,顿时鲜活起来,他拼命把脑袋晃成拨浪鼓,大声拒绝:“不要!喇喇是独一无二的。”
十二瞧他可爱得紧,忍不住哈哈大笑,“冽风野是喀兰若最北端的草原,这片草原在霜雪覆盖下,傲然屹立,充满生机。河溪结了冰,冰层之下仍有游鱼。我们常常在冽风野里追野兔、或去凿冰钓鱼。等开春季节,搏兽山的熊冬眠醒了,还可以猎熊。被熊追,可好玩啦!”
少女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一会儿模仿野兔奔跑,一会儿又学笨熊憨态,阿毛听得一惊一乍,眼睛瞪得大大的,早不自觉入了迷。
她又递给阿毛一根一拃多长的小细条,让他猜猜是什么。
阿毛猜了几次没猜中,十二脸上笑意更浓,豪气开口道:“此乃虎须。老虎胡子摸不得,可你今日不仅瞧了,还实实在在地摸过一回啦。”
到底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听十二这么一说,阿毛乖乖端起药碗,竟没半分犹豫,几口就将黑漆漆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哇!小阿毛真乖!”
“我又不是小孩!”小郎君嘴上抗议,心里很吃这套,喜滋滋地把空碗递到十二面前,邀功似的鼓起腮帮子。
困扰孙鹤宁整上午的难题竟这般轻易解了,老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瞧他俩你来我往聊得热络,彼此间毫无生分,倒像是寻常姐弟俩在玩耍。
难得有这般舒心的时刻,孙鹤宁看着看着,不禁涌起几分心疼。这孩子终归只有七岁,却硬生生扛过了许多大人都难以承受的惊惶与沉重。
*** ***
小孩一双眼亮晶晶盯着十二,碧眸一旦沾染了情绪就非常生动,腼腆地问:“现在......我能看你的鸟吗?”
剪剪风仿佛听懂他们的话,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盈地跳到桌上,学阿毛的语气问道:“我能看你的鸟吗?”
阿毛顿时喜悦,转身问孙鹤宁:“先生,糖狮儿还有么?”
孙鹤宁掏出一个纸包,里头还剩十余颗糖狮儿——这种用砂糖拌牛乳熬作乳糖,塑成狮子形状,是蜀川进献之贡品。因糖浆熬制分寸恰好,遂有别样口感,外酥内糯,既难破碎,亦不融化。
阿毛拈了一颗递给十二品尝,又准备再拿一颗喂剪剪风。
十二一下笑了,“剪剪风不吃糖,它喜欢吃瓜子儿。”
阿毛把纸包又给十二递了递,尽力友好:“那都给你。”
绵绵软软一只手,挨了过来。十二一眼瞧见那手背上可爱的肉坑儿,没忍住,轻轻摁了一下。嗯,是有福气的好孩子。
屋内温暖,阿毛欢欢喜喜跟十二聊起糖狮儿的做法,暂时忘记了颠簸坎坷的来途,还有那些一想起来就让自己心里下雨的人们。
他没告诉十二这些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奖励。倘若文章学得好,孙先生便会奖励他一颗糖。阿毛一直舍不得吃。
眼前这个小郎君玉砌粉琢,比十二见过的所有孩子都白皙可爱,像极了年画里面的福寿娃娃。十二心尖一软,把糖包推回给阿毛,“就放你这儿,等我哪天想吃糖了,再来找你。”
阿毛学十二的动作,举起一枚瓜子小心翼翼凑近鹦鹉。剪剪风先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心,确认没有危险后便放心开始啄食。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拿脑袋蹭了蹭阿毛的手,像在撒娇索要更多。
“哇!它还会撒娇啊!”阿毛惊叹。
“它会得可多呢,还会讲故事。”说着,十二喂给鹦鹉一枚瓜子,挠了挠它的头,“剪剪风,讲讲龙渊五影的故事吧。”
“上回书说到龙渊五影,列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剪剪风突然转换了口吻,模仿起中年说书男子的腔调,绘声绘色地开讲:
“大璟元年,天象昭昭,奇兆尽显。钦天监夜观星象,见紫薇垣旁,隐隐有风、林、火、山之象,又似潜龙蛰伏于渊。更奇的是,五影如潜龙在渊,虽暂未腾飞,然其威可感。风林火山,本是兵戈护主之象,一旦他日风云际会时,必挺身而出,护卫皇脉龙气......”
“十二!”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
剪剪风见势不妙,速速截了口,一扇翅膀,嗖地一声飞出窗外。
魏锦培着急喊她:“猞猁狲和毛驴打起架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哎呀!那可全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一位爪牙锋利,一位蹄子有力。
十二闻声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阿毛和孙鹤宁,全然没顾上两人听到什么而震惊万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