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百姓若要在喀兰若落脚居留,按规矩必须向地方官主动申报,办个客居户牒。
十二紧赶慢赶跑了一趟官府,塞了块金锞给当差的,不多时就给爷仨顺利办好户帖。
不是说金锞不许随意使用?平民百姓?倒与衙门的人十分熟络。梁屿遥遥看了眼魏十二,若有所思。
案桌上堆积着厚厚的卷宗,万里通正从缝隙里暗中观察梁屿:年轻男子面庞轮廓分明,目光锐利,气场凛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矜重,浑然天成,英朗不可方物。
万里通一乐,忍不住揶揄:“小十二,说实话,这人是不是你抓来的夫婿?怎么还拖家带口的?嗬!这买卖划算啊,连阿翁和儿子都现成的!”
喀兰若地界,民风豪放,族人日子过得像边墙下的刺棘,根扎在女人手里,男人是可有可无的枝杈。女子及笄后不仅能议亲,还可给自己抢丈夫。魏十二年逾二八,生性洒脱,姻亲大事未放心间。反观那些同龄姑娘,好些人怀里已经抱着娃娃了。
梁屿耳力敏锐,只听魏十二不承认也不否认,故意朝万里通卖了个关子,“哼,真啰唆,我这不是特意过来办吗?本姑娘爱看的是......男子。”
一阵疾风毫无预兆地掠过,阿毛又拽住梁屿跟他说话,梁屿尽管好奇却也没法听全十二到底说了什么。她喜欢看怎样的男子?不知是疾风带来的凉意,还是少女那含糊话语,梁屿站得凛凛然,只觉耳根子陡然间热了起来。
说起这“籍天下户”,阿毛脑海里浮现出先生讲学的画面,以前那些晦涩的道理,一下子清晰明了。如此一来,确实方便朝廷管理天下人口。
“其实啊,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哪有万全之策呢。”十二摇了摇头,“比如军户之子,一出生便注定送往军营参军,压根儿没有选择余地。那些权势人家,虚报自家财产逃税漏税,到头来出钱的还是平民百姓。再比如,对蒸汽课以重税,许多小商户不堪重负,纷纷倒闭。”
看似造福百姓的举措,实则让不少人陷入困境。十二念及平日里瞧见的那些穷苦人,心中一阵酸涩。实在不解皇帝为何要颁布这么多不切实际的规定,“皇帝身边不是有一大帮幕僚和大臣吗?依我看剪剪风都比他们懂得多!要是让它来治理国家,说不定都比现在强。”
阿毛咬着嘴唇,神色认真:“也许皇帝有自己的考量。这天下太大了,事务繁杂,他可能没办法事事顾及。况且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皇帝行事也会有所掣肘。”
十二看向阿毛,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半开玩笑道:“哟,你比皇帝考虑得还周全呢。”
阿毛一时不晓得如何应答。
来到这个时代的喀兰若,他接受了太多认知以外的见闻,也开始不由自主思考这些繁杂问题。
少女递给他一碗核桃酪,还贴心地搁了一只精致小木勺,“我阿娘特意给你做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啦。”
“多谢。”阿毛接过碗,眼眸弯成月牙,母亲说过核桃益心补脑,他以前也常吃这个。
十二侧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小朗君进食时仪态端方,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瞧着半点不似市井出身,分明是家教极好的人家养出来的。
“......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吗?”阿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十二。
握着最多权力的人是皇帝,人们对皇帝的要求总是有些苛刻。他自己私下分析过,从治国理政看,现在这个皇帝有开拓之心。修筑轨道,增强国力,本是利国利民的长远之计。但又严控燧砂和禁止民间研发蒸汽机械,推行政策时没有充分体恤民间实情。做皇帝并不轻松,肩负天下百姓的福祉,要有顾全大局、心系百姓的胸怀。
十二没想到这小孩子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就她如今亲眼所见,这皇帝可没做好。街头巷尾抱怨连连,赋税重得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收成不好时,交完税连糊口的粮食都不剩,凌霄台却夜夜笙歌一片奢靡。喀兰若山上的瘴气年年害人,也没见皇帝想办法治理,倒是收税比谁都积极。去年西北节度使贪污被杀头,尸体肥得流油,肚脐上点的灯芯连着烧了三天都没灭。
说到底,若逢安宁盛世,谁又会在乎皇帝姓甚名谁?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十二倐地收拢思绪,心道小孩嘛,只管每天开开心心就好,大人的世界就交给大人操心吧。
“别想这些啦,”少女顺手捋一把阿毛的脑袋,让他看头顶:“快看,那船在天上飞呢!”
夜空之中,一艘闪烁着金色火光的巨船正在云中缓缓游弋,那船身庞大而威严,似一头隐匿在深海里的神秘巨鲸,悠然游巡。
燧砂燃烧后的气流全数涌入船身,从管道中升腾而起,于夜空中迅速消散,如同巨鲸呼吸时喷出的磅礴水汽。
阿毛瞪大了眼,震惊不已,脱口而出:“云驰鹞!”
“非也,此乃九天鹄。徽记烙鎏金火纹的是「天」字号飞船,”十二仰望天空,“云驰鹞是战场重器,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别见到它。”
阿毛认真细听,满脸钦佩:“十二,你懂得好多。”
“都是兵书《攻战奇策》里写的。”
一直安静在侧的梁屿蓦然出声:“哪本?”
“攻......”
十二停下来,耳朵竖成兔子般四面打转,确认魏锦培不在,才凑近梁屿,声如蚊呐,“攻、战、奇、策,这本书里还有一部分秘密笔记,相传是作者后来加上去的。”
梁屿不禁与少女咫尺间对视:“你看得懂?”
少女以眼神回答:何止看懂,简直烂熟于心!
她想起那些关于云驰鹞的传说,那是战争的象征,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毁灭。
梁屿亦有所思。平日大大咧咧、总挂着爽朗笑容的少女,此刻像换了个人。她敛了神情,灵动的眼眸被沉重与严肃全然取代。
巨大的蒸汽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巨兽咆哮,在寂静夜空中久久回荡。
自荧惑守心出现后,今年九天鹄延长了巡游时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卫士,似乎也在暗暗证实这个可怕的预言。
人们在不安中等待着,期待着春暖花开时,九天鹄返回京城的那一刻,那会是一切恢复平静的信号。
但谁也不知道,在这茫茫未知的等待中,还会生出哪些始料未及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