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收起笑容,目光凝重,循声望去。
不远处,很快有一支小队伍匆匆过来,前面两人捡起什么,迅速装好推走,草草收拾一下现场便离开,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一摊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
又有人从揽星阙上掉下来了。
纵然喀兰若这样一年十二个月萧条苦寒的边城,也不乏华堂锦帐、纸醉金迷的奢靡享乐之地。凌霄台正是这般所在,揽星阙位于凌霄台最高处,高逾十余丈,辉煌夺目。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这座城里,无论从天而降的死尸,或是坠地而亡的活人,已然司空见惯。人们依旧行色匆匆,各自忙碌,仿佛这些意外与他们无关。意外随时会来,没有人在意。十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谁能想到,如今的镇北军,其前身竟是曾驰骋北疆、战功彪炳的玄甲军。时移世易,将士们早已不复当年的英勇与纪律。
这些年和平岁月的假面,如同温水煮青蛙,逐渐磨灭了他们的意志。驻边多年,将官争利,军纪颓腐,曾经保家卫国的雄师,最终兵不像兵。
喀兰若是军事重镇,由总兵官、都司、巡抚共同管理,旨在巩固北方边防。总兵官和都司负责军政事务,文官巡抚负责监督军务。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巡抚权力逐渐增强,喀兰若真正的执掌者是巡抚郜泓合。此人在朝中有靠山,专横跋扈,谄上欺下,每隔两三日必来凌霄台享乐。
“十二,”翡翡轻轻拽她袖口,小声说道,“别看了。”
在这里,敢于抬头仰望那层琼楼高塔的,才是真正的异类。
“官如虎,吏如狼,草菅人命,总有一天,我要掀翻揽星阙......唔......”十二豪言还没说完,冷不防被两人一左一右挟持到了僻静角落。
“十二!我的姑奶奶!”徐浮闲大骇。
十二被人捂着嘴,她眉锋一抬,目光如炬,显然不肯收回刚才的话。镇北军如今形同虚设,没有撞钟人给他们一个警醒,后果不堪设想。
剪剪风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见主人被“攻击”,瞬间变得异常勇猛,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朝挟持十二的小胖墩狠狠啄去。
翡翡见状,不由地一笑,松了手,“我觉得、十二、说得、没错。”
她们现在每日在这城中小心翼翼地讨生活,活得还不如一只鸟儿自由。
徐浮闲苦着脸,一边躲避剪剪风的攻击,一边哀声控诉:“这鹦鹉不讲武德,打人不打脸,它居然专啄我脑门儿!”
*** ***
无垠雪原如浪涛铺展,雪絮被风裹挟,悠悠荡荡漫过起伏群山。与远处村落的炊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冷的雪哪是暖的烟。
十二回到家,满心期待地直奔后院。近日来,那头神秘的黑驴总在太阳落山时悄然而至,天亮时又默默离开。
她摸清了梁屿的喜好,再喂它吃咸黑豆,驴子果然很高兴,算是两人——不,一人一驴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正想着,魏锦培恰好路过后院,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十二,扬声说道:“十二,今晚不用等那黑驴了。”
黑黝黝色泽的驴皮令人印象深刻,魏锦培自然知道黑驴是十二最近新结交的伙伴。
十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心中随即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魏锦培想到什么,又告诉她:小胖侠他爹把它牵走了。
什么!!!
十二闻言手一抖,咸黑豆哗啦啦撒了满地,颤声问,“你们把驴子怎么啦?”
魏锦培搓着冻红的手,“方才徐一刀来串门子,一眼便相中那黑驴。说给它去势好,免得日后一见到母驴就颠颠儿跟着跑了。如此一来,驴可每天安心劳作,无有旁骛损耗精力。老徐的功夫你知道的,一刀定乾坤嘛。”
十二惊得瞠目结舌,那画面太震撼她没法想象。
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杵在原地,有些发懵。恰此时,徐一刀又笑呵呵过来,对魏锦培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驴宝,俗称‘金钱肉’,咬一口滋滋鲜美,回味无穷,特意带过来给老哥补补。”
少女只看一眼,拔腿就跑,徐一刀后面讲了什么再没听到。
这一夜,黑驴杳无踪迹,十二的心一直悬着,难以入眠。
第二天梁屿也没回来。这回阿毛倒没像上次那般担心,反过来宽慰她,“十二,我三哥有过人之处,不必担忧他的安危。”
十二嚅嗫着嘴唇,内疚之情溢于言表,“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三哥的过人之处。”
阿毛一脸懵懂:啊???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在说什么?”
十二的耳朵猛地一动!
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和阿毛一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步跑去,吭哧吭哧跑到那人面前。
少女反应实在透着几分奇怪,梁屿摸不透她的心思。阿毛孩童心性,喜悦之情自然溢于言表。而这魏十二,怎么满眼惋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