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碗扛刀跃下。尘土未扬,两人身影交错,不过瞬息已过三招。
每个刀客都有自己的用刀习惯,孔明碗控刀时倾向于刀身与肩胛平行,像是将整把刀化作骨血中延展而出的一截铁脊。
百辟刀大开大合迎风横斩,长鞭灵活地在刀锋间游走,兵器较量相斗,分毫不让。
忽然之间,两人身形猛地一滞,齐齐僵在原地,兵器相擦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清脆的童音响起,阿毛和孙鹤宁正沿山径缓步而来。小郎君缺了门牙,漏风的话音听得清清楚楚,在回答孙先生的提问。
直待一老一少的身影悠悠去远,两人才倏然回神,目光在半空一撞,鞭刀再度相击。
鞭梢骤然擦过刀面,迸溅出火粒子。
可下一瞬,又听到了什么!魏汝盼和孔明碗忙侧身闪躲,闪到树后,像是被什么骤然封印起来的神兽,连彼此眼中的凌厉都来不及收起。
王朗引领客人刚从澹台良屿处离开,抬手虚引方向,面上笑意妥帖,两人并肩而行,似未察觉近处的异动。
孔明碗心头一跳,若被老爹发现又跟贵人打架,自己怕是少不了一顿军棍。
“那别打了,”魏汝盼干脆坐在地上,“省得你输了架,回头还要再挨一顿揍。”
“......输赢还没出呢!”孔明碗故意扬刀柄往树干上一撞,幸好魏汝盼反应极快,旋身闪开,差点被满枝的露水浇了一脑袋。
往日只有喀兰若的魏十二偷袭别人,这“回敬”之仇岂能不报?二人话未说尽,拳脚却又缠斗在了一处。
打得两人都听见肚子饿的咕咕叫,这回倒是出奇默契,异口同声喊道:“不打不打了!”
比试不重要,饿肚子更重要!
孔明碗骨头散了架般疼,这少女的怪力简直快赶上薛鼎那大块头了。
魏汝盼也背靠树干直喘气,好想啃个油亮亮的大鸡腿啊!最好是皮烤得焦脆,咬一口满是肉香还能飙汁儿的那种。
“你做什么非要跟我比试?难不成赢了我,便能显出你的能耐?”孔明碗没好气问。
“那你当初为何执意取我脑袋?不是你先向我挥刀的么?”
孔明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此前……有些误会。”
那车燧砂?魏汝盼睨他一眼,“啊?所以你就不高兴啦?”
英姿飒爽的少女目光灼灼,好像能伸出爪子在人的心头挠上一把。挠得孔明碗心口不一,说出来的话分明不是心里想的,“哼!爷就喜欢不高兴!”
“哈哈哈——”魏汝盼闻言弯了唇角,笑意漫进眼底,眸子亮亮的,“你可真有意思。”
孔明碗被这话弄得越发怪异,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到底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好?
魏汝盼忽然正色道,“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什么?”
孔明碗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脑子里乱得厉害,无数念头翻涌:难道她终于察觉自己没跟王朗同一个姓?他这条命是老爹给的,当年王朗在乱葬岗捡回了一个放在孔明碗里的弃婴。孔明碗跟诸葛亮没关系,这名字只想提醒自己勿忘老爹再造之恩。
又或者......她想当面说清,她根本不是老爹安排给他的媳妇儿——都怪薛鼎,生得人高马大,嘴巴没个把门的,偏生把没影的事传得有模有样,搅得其他兄弟见了他就挤眉弄眼地笑。
岂料少女却“嘘”了声,压低嗓音,“这树上怕是有松鼠。”
树干底部有啮齿啃咬的痕迹,木屑与松子散落其间,说明附近有松鼠。改日得带阿毛来这儿,说不定能遇上。
......原来全是自己想多了,竟瞎琢磨些没用的,倒显得多余又矫情。孔明碗肩头一松,讪讪的。
这会儿肚子饿得直打鼓,再侃下去怕真要揪把树叶填肚子了。魏汝盼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抱拳,“回去吃饭,下次再切磋。”
孔明碗下意识抵住胸口,眼神黯了黯。咦?奇怪。方才这儿还气鼓鼓的,怎地忽然就空落落了呢?
*** ***
是夜,月隐云深。
一叶小舟悠悠泊在湖心,随波轻漾。
“你是在问我,可曾觉察到你变强了?”云鹤子指尖捻着瓜子,往剪剪风喙边递,“若你真的变强了,方才那一记扫腿,你本可从容避开,何至于被扫得踉踉跄跄?”
“哎哟”一声,剪剪风展翅一啼,完全学到魏汝盼趴地那一喊的精髓,腔调惟妙惟肖。
“我这鸟儿倒成精啦!”魏汝盼抚掌笑开。
近日与云鹤子拆招,偶尔也能寻隙侥幸避开他凌厉的攻势。可她心下澄明,这偶得的上风从来难长久。澹台良屿亦说过,心不稳,脚下就飘,再快的功夫也是无翼之风,落不得实地。
云鹤子轻抚鸟羽,眸色渐沉:将来若真遇上劲敌需生死相搏,这短板一旦被盯上,她又该如何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