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黎光陷入了沉闷却也夹杂了一丝歉疚的混乱情绪。
“你讨厌我吗?”
眼前是苏娆凝望着他的那副楚楚可怜的眼神。
他一定是讨厌她的吧,不然他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苏娆不否认,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
他将她安置在安全的房间里,给她食物、水,还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她。
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一个天大的恩惠,但却没有向她索取任何东西。
唯一对她的强硬要求,大概也只是不要出那扇大门,和不要进他书房的小门罢了。
她都严格地遵守了。
然而,这点人身自由限制和他给苏娆的恩惠比起来,根本是微不足道。
付出和回报的极其不对等,会催生愤懑不平。
或许,这会是他对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根源?
苏娆想不明白,为什么每当她对他感到失望恐惧的时候,他却又会对她细心温柔,和先前判若两人。
这样的黎光,远比对她有明确目的心怀不轨的人还要令人无所适从。
她有点无法承受自现实富足的生活之外,无形中,越来越沉重的精神重压。
她更无法承受,假如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男人将他送给她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安稳生活夺走,宛如一句话那样轻描淡写。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充其量不过是有过节的旧相识。
想到这里,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席卷了苏娆。
“我可以改……”
如果她真的让黎光感到厌恶的话……她会努力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因为,比起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整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她宁愿他能始终如一,对她一直是同样一种态度。
她想要为此做出改变,不要让自己在忧虑的泥沼中,慢性死亡。
别讨厌她。
可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处于不同的境地里的人,心境自然也截然不同。
黎光无法体会苏娆的惶恐,作为他们这段寄生与被寄生关系里的绝对上位者,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讨厌她?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认真地注视着苏娆的眼睛,妄图从中找寻到蛛丝马迹,她所认为的他讨厌她的证据……
倾尽所有,黎光都没能找到。
“我让你误会了吗?”他问。
应该吧,有时候他对她的态度着实不能算好,不过,在他眼里,这也并不能成为她得出这样一个离谱的结论的原因。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他对她的禁令让她感到不适了。
“你就那么想出去?”
想走出他的房间,到外面的世界去?
一提到这个,黎光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可怕,要是以往,苏娆绝对会乖乖闭嘴,不要在他逐渐暴躁的火苗上,再浇一把油。
但是,此时的苏娆没有什么可退缩的。
黎光一向早出晚归,回来后也不会主动和她说话,所以,与其说他们是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倒不如说只是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独立的生物罢了。
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的,和黎光能够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之一,她不想放过。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苏娆追问。
当这句话问出口的一刹那,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快到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的,有意识地忤逆这个男人,在他早就明确制止她对他的顶撞之后——
黎光:“……”
到底还是让她问出了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呢?
黎光的胸口憋着一股气。
无意间瞥了一眼苏娆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很好,一口没动。
她的嘴巴又开始不好好吃饭了。
但事已至此,再对她发脾气也无济于事。
纸老虎终究是会被撕碎的。
望向苏娆,言语里意外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原谅他,不让她离开他房间的真实原因,他没有办法告诉她。
黎光:“你只需要知道,我这么做是在保护你就好了。”
为了保护她……?
所以才不让她出门。
勉强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深究下去,是空不见底的无底深渊。
外面一定有她想象不到的危险,这基本和苏娆先前的猜想一样。
她打算见好就收,不再逼迫黎光。
趁着这个机会,她也问出了内心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了她今后的生存。
“那你能告诉我,在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吗?”
“……?”
比起先前那个单刀直入的问题,黎光有些愣住了。
她该不会想要亚当号的船员准则吧?
她不会想要的。
【滴滴!滴滴!】
手环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
苏娆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黎光已经将消息调了出来。
作为船长身边最亲密的一批船员,公务十分繁忙。
当黎光赶到位于潜艇顶层,整个潜艇观光风景最好的船长房间时,该到的人陆续都到了,他居然是最迟的那个。
从门口进入后,房间考究的装修让人恍若隔世,一下子忘记所处的地方,就像进了一栋古朴典雅的世家别墅。
而他们则是受到了身份尊贵地位显赫的主人的邀请,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在场的都是熟面孔,除了一见到他就亲亲热热涌上来的他的迷弟们,剩下那几个,一向看他不顺眼,互为竞争对手的红头发霍寂和他的灰毛好兄弟谭无乐皆是一脸不屑。
但私底下的交情怎样,整座潜艇权力天花板的船长不会管,只要手底下的人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够了。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黎光不想节外生枝,直到他见到了站在船长身边,穿着深蓝色工装制服的那个气质儒雅的男人。
亚当号潜艇的机械总工程师,同时也是调度整艘潜艇资源的大管家。
连粱承宿都来了,他一向不会和他们这些船长的“近卫”,出现在同一场会议里。
黎光这才想起来,马上就要到亚当号上一年一度的“海魂节”了。
那是丰厚奖赏的来源,却也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恶战,需要每个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能应付的最为艰难卓绝的任务。
所有参与者都会遭到平等的来自大海深处的考验,在这种情况下,菜就是原罪。
要是不幸罹难,那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不过,这些困难对于在场的这些船员来说,远不到要搏命的地步。
可谁又能拒绝,一份来自“领导”、那个他们心中的神一样的偶像的关怀……
受到关怀,哪怕只是一句问话,足可见他对他们的重视与“偏爱”。
他却只关心了黎光,
江厌:“最近身体还好吗?”
不可避免又一次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要是以往,黎光多半会很享受这种受到重视的感觉。
可现在他的心里早就怀揣了一个滚烫的大秘密,任何外界对他的注意,都会引发山崩海啸。
他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秦逸和江厌说了什么。
但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江厌怎么会有暗地里调查他的闲工夫……?
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将内心的慌张遮掩了过去,黎光成功等到了海魂节动员会结束,回到了家。
结果使用指纹密码一打开门,苏娆的脸马上出现在门后,就像是一直等在这里似的。
由于太过突然,以至于两人皆是懵了似的看着对方。
“……”
“……”
苏娆没发现黎光回来,正如黎光不知道,她躲在门后。
“你该不会是——”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某种可能性后,黎光的脸色刹那间变了。
“当然不是!”
苏娆也发现了黎光在想什么,她立刻否认,语气肉眼可见地焦急,急于为自己正名,“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
而这,也正是她站在门后的原因。
苏娆告诉黎光,那人敲了好一阵子才走,还喊他“LI”,说话的语调有点怪怪的,炎文不太好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黎光还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人会来找他,那么现在,一切都明晰了。
他没有回复亚历克斯的质问,差点变成了一根坏事的导火索。
“那你没开门吧?”
虽然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但保险起见,黎光还是向苏娆进行了求证。
“没有。”
苏娆摇头,她只是在门口默默地听门外闹腾的动静,却再也没有擅作主张开门。
“我很听话。”
说着,她望向黎光,这句“听话”,小声又温柔。
目光里不经意透出一丝想要得到夸奖的期待。
毫无征兆,黎光的心突然猛地一跳。
不敢再和苏娆这样的目光对视,他转过身。
“那就好。”
“以后再遇到敲门的,就像今天这样当做没听见。”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对她的夸奖,既然苏娆做出了正确的决定,那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强化加深一下她的行为,这样的话,以后她都会这么做。
“万一他们进来了怎么办?”
然而,苏娆也有自己的担心。
那种待在密闭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敲门声,装作不在家的感觉,着实不太好。
她可以不出去,但她无法控制外面的人不进来。
“不可能。”
黎光双手交叉,拉着自己的衣角,完全是习惯性动作,一回到家就脱衣服。
可偏偏今天,苏娆就在边上。
脱到一半的衣服又穿了回去,但苏娆已经看到了他的腰,好细,还有小腹上结实紧致的肌肉。
整个人上身呈现倒三角的形状,肩宽胸阔,望面前一站,就是一堵挡风的墙。
“放心。”
黎光很自信,“除非我死了。”
否则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她完全不用为此感到担心。
说完,黎光就去洗澡了。
于是,他们今天的对话又到此为止。
也算是解决了苏娆众多担忧的其中一个。
不过自那天以后,对于黎光讨厌自己的感觉,已经在苏娆的脑海里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个古怪的想法。
她发现,这个男人貌似总是有意无意地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每当她静静地望着他时,不出三秒他总会别过目光,他也从不和她一起吃饭,有好几次她都见到黎光把她剩下的汤全部喝掉,一滴都不剩。
完全不像他一开始说的,才不要吃她的口水。
不过,不浪费总是好的,这是末世的美德。
虽然以前她也总能感觉得到黎光身上那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而现在,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到了一种她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在刻意躲着她。
是么?
微微扬起脸,苏娆脑袋放空,伴随着她顺滑的四肢,瞳孔逐渐失去焦距。
有点困了。
-
-作战会议室-
“你想好了?”
那个独特的清冷男声,罕见地掺杂了一丝劝阻的意味。
但是,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最重视的船员说话,也并不罕见。
即便褪去了白天工作时森严的等级关系,私下里大家都是并肩作战多年的好兄弟,可好兄弟之间,却也分亲疏内外。
于公,总有人要去冒险,于私,他不想看他去冒险。
“想好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既然他会来找他,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他主动请缨。
“好。”江厌同意了。
从船长的书房里走出来之后,黎光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就像一直积压在他心头的大事,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那样。
作为冒险的筹码,去换取船长的一个恩典。
如同拨开永夜浓厚乌云的一道光,照进了他的世界。
未来一片光明。
一回来没有看到苏娆,估计在房间睡觉,浴室的门没关,黎光径直走了进去,打算洗个手。
下一秒,一颗透明的泛着奇异色彩的泡泡飘到了他眼前。
“?”
回过神来,悬浮在浴室里,满屋子到处都是彩色的肥皂泡泡。
而就在那个泡泡制造机——
放满了水的浴缸里,黎光见到了雪白绵软云朵里的彩虹。
头发慵懒地披散在骨感的肩上,咬住白皙颀长的脖颈,自脖颈之下,水平面上漂浮一层碎掉的泡泡海……
如果这些微末的泡泡能起到些许遮挡效果的话,那么,黎光也不会在注意到浴缸的一瞬间就发现,苏娆什么都没穿。
“……”
她被他,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