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东方渐亮，天光顺着窗缝落在了谢瑾琮的脸上，照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始终没有松开的眉头。

陈玥的车队今天启程，她也该跟着走。

所有后路他早已一一排布妥当。

偏偏事到临头，横生变数。

赵简压着脚步声走进来。他抬头看了谢瑾琮一眼，不敢多说话，先撤走早已凉透的残茶，又沏上一盏热茶，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外头怎样了？”谢瑾琮头也未抬，嗓音带着熬了整夜的沙哑。

“王家又纠集了人手要去慈济寺闹，府衙门口也堵着人，几个推官都说身子不适，今儿都告了假……”

谢瑾琮一言不发，只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了开来。

赵简顿了顿，又说：“慈济寺那边……林护卫递了话出来，沈姑娘说她今天走不了了，让大人不必挂念。”

“……不必挂念。”

谢瑾琮低声复诵四字，声色平淡无波，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愠怒令满屋子的气息骤然凝滞。

赵简僵在原地，不敢接腔。

“她被堵在寺里出不来，被那些人指着鼻子骂……我不必挂念？”

赵简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斗胆进言：“大人，属下斗胆多嘴一句，这桩案子……您暂且搁置是否更好？”

谢瑾琮侧眸看向他，赵简硬着头皮说下去：“虽然说知府已经身死，可推官还在。按朝廷规制，此案本该交由本地衙门审理。如果您揽下这桩差事，往后所有干系就全压在您一人的身上。王家不肯善罢甘休，背后还有一众乡绅在暗中观望，弹劾您的折子会源源不断递往京城。您……您何苦呢？”

何苦？

谢瑾琮脑海里闪过街巷里聚众叫嚣的一张张面孔。王家雇来的仆役混在人群之中，四处散播流言，一口咬定沈元曦是妖女，是背后唆使凶案的元凶。

那些她一点点挣来的民心，百姓感念她的种种恩德，诚心唤她一声沈姑娘的那些时刻，眼看就要被这一盆盆污水冲刷殆尽。

他双手撑住案沿，视线垂落在桌面上。

“推官告病，同知不敢审，那这案子就这么悬着了吗？”谢瑾琮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案子一日不定，流言就无从平息。她一日困在寺中，众人便会认定她心中有鬼，当真授意常大山行凶。”

赵简又要再劝，几番思量过后终究把劝言咽了回去。

“更何况，这案子除了我还有谁能审？”谢瑾琮说，“王家势大，地方官往轻了判王家不满意，往重了判那些灾民不答应。他们怎么判都是错，怎么判都要得罪一边。他们不敢审，是因为他们没那个底气。”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我持有王命旗牌，我来审就是钦差代天子行事。判得重，王家掀不起风浪。判得轻，灾民那边我能够安抚得住……这件案子，只有我能来审。”

赵简静静站在原地听完，一时找不到话来辩驳。

“她今天本该走的。”谢瑾琮忽然开口。

赵简知道他说的是谁。

“陈大小姐的车队今天启程，她如果顺利的话，现在该在收拾行装，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安安稳稳地踏上回京的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现在她被堵在那儿，走不了了。”

赵简站在那里，听着他说。

谢瑾琮说：“她现在走，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畏罪潜逃。那些流言会坐实，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两个月她用命换来的那些民望、那些感激、那些跪在她面前磕头的人心都会变成唾骂她的刀。”

他顿了顿，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束缚：“她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攒下那些东西，难道就要这样被无端泼上脏水，以至于全部毁掉？”

赵简垂首，默然不语。

“可如果她留下来……就只能跟我走。”谢瑾琮说，“钦差车队走官道，陈瞻的眼线遍布沿途。我自己都没把握能活着回去，怎么能让她跟着？”

“走不得，也留不得。”谢瑾琮喃喃道，“一走，她之前所有的付出尽数落空。留下，就要和我踏上一条步步杀机的险途……我得护着她，可我又怎能保证自己一定护得住？”

赵简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瑾琮不是在问赵简，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谢瑾琮肩上那道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住伤处，眉头微拧，却一声不吭地忍过那阵钝痛。

稍顷，他提起笔蘸饱浓墨，在空白文牒之上写下几行字。随后他把文书递给赵简，吩咐道：“今天就去调王顺旧案卷宗，走访所有苦主，核实证词。明日辰时，升堂。”

赵简接过文书应声领命，转身正要退下。

“涉案苦主一共多少户？”谢瑾琮又叫住他。

赵简翻开随身的册子核对：“目前敲定十二户，多年饱受王狗子欺辱，人证物证俱全。属下一早就已经派人调取卷宗，访查的差役也全都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