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英式燕尾服的阿尔弗雷德捧着银托盘，将一瓶眼药水，递到因为足足工作了三天没休息，现在眼睛熬得发红的老爷手中。

老爷的办公桌左侧放着一盆茂盛薄荷，老管家把终究需要光照的植物拿去温室，换了一盆薰衣草摆上。

接下去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擦拭银器，更换床单和植物：老人做这些时心情很好，因为诺大的庄园，有几个屋子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迪克、杰森和提姆都被召唤回家帮忙检验合计数十万根头发毛囊。此时此刻忙活了好几天的三人全都倒在各自房间床上呼呼大睡。阿福欣慰一家人终于又在同一任务下团聚了一次。但，老爷可不是那个主动开口，把他们召回来的人。

三天前的蝙蝠洞。从验尸房归来的蝙蝠侠无心休息，立即开启检验。

阿福准备的茶点只有韦先生享用。他捧着袅袅热茶皱眉：“布鲁斯！你是个人类，又不是闪电侠，这么大的工作量你不会打算一个人扛吧？”

老爷头也不抬回应：“我不需要帮手。你可以离开。你说话的功夫，我已经检验完了一份。”

韦先生和老爷一样独断专行、行动力绝佳。他自作主张用庄园的固定电话联系杰森。

——“布鲁斯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不回来帮忙干活说得过去吗？”

——“呵呵，你不来算了。反正迪克和提姆都会帮忙，还有达米安。他们才是好罗宾。”

仅仅只用了两句话，他就成功驱动杰森。怒火被药剂封死的红头罩无法发火，当天赶回庄园。年轻人绷着脸，一边嚼着老管家新烘培的小甜饼，一边和布鲁斯竞赛般埋头苦干。

接着踏进门的是迪克。他从布鲁德海文赶回来。他既想念阿福的饼干，又害怕布鲁斯伺机进一步控制杰森。

再算上住在庄园的提姆和达米安，蝙蝠仔们齐聚一个屋檐下分担同一个海量枯燥却必须细心的工作。始作俑者小韦挥挥手，潇洒和他们告别：“我还有餐厅要经营呢，不过我会每天给你们送来三餐加宵夜。再见，枯燥的检验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布鲁斯抬眼，深深望着他背影没说话。迪克托腮看着这一幕，咕哝说，“老房子难道又要着火？”

布鲁斯犀利眼风横扫过来——

阿福及时上前笑着问，“老爷，您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不是时候。阿福。我的精力都在案子上。”布鲁斯粗声说道，也说给竖着耳朵的迪克听。

毕竟从尸体上取下约十万根头发，根根都要检验毛囊对比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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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动作轻柔地收走掉在地上的敷眼毛巾，屏幕上显示有两根DNA链完全不匹配那个凶手乔齐尔。

这个答案令布鲁斯紧绷的情绪得到很大程度的舒缓。阿福离开一会儿，他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卧室床上工整摆着的睡衣，什么时候才能再被穿上身？

阿福叹口气，老爷毕竟肉身只是人类。他既不希望看到老爷疲倦、受伤，更害怕他成为超人而永远陷入只能给他带来痛苦的蝙蝠侠身份。如果，当年那个晚上他阻止韦恩夫妇带着布鲁斯外出看歌剧……老爷的人生完全不会是现在这样。

阿福默默给他抚养长大的布鲁斯盖上薄毯。

四小时后，睡醒的布鲁斯揉揉脸。他刮干净胡子，换了件白衬衫，第一时间想去找杰森来一场父子间的谈话。这几天杰森只板着脸接力迪克复核检验结果，一句话都不和布鲁斯主动沟通。

但养子肯回来就够了。

布鲁斯监控着杰森在大都会的生活。他认为被控制情绪的杰森比总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般失控的杰森过得更好，更安全。

他拿起一瓶自家做的苹果味姜汁汽水，连带两个杯子，敲了敲杰森的那间房门——里面没有应答。

略皱眉，推开。

房间窗户大开、细雨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波斯地毯。从痕迹判断，这扇窗户洞开了两小时。

杰森已不告而别。

和小时候一样，这个孩子习惯自己把屋子收拾得整齐。但他不愿留下来和布鲁斯面对面，不愿意来一场强摁头心平气和、充斥满控制的谈话。

布鲁斯走到窗前眺望。他想起杰森小时候就能分辨清罗马柱上的天使浮雕哪个最威严，檐上滴水兽哪个最可爱。这孩子聪明机敏又活泼，都怪自己——

“你把他制住再给他来一针的做法，给人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悠悠的声音和轻快熟悉脚步声自身后走廊传来，打断了布鲁斯即将习惯性进入的自虐痛苦回忆。

“不过下次有什么繁重的工作，你亲自打电话给他求助，我赌他他百分之百回来，谁让他从心底依旧敬你爱你呢。哈哈。就是嘴硬而已。”这蕴含笑意的声音轻松说出布鲁斯的希冀——杰森原谅他。

他说得特别有信服力。自得满满的话语像风一样驱散了蝙蝠胸中还未成型的郁积。

布鲁斯回味着杰森依旧敬爱他这句肯定，转身看着这个自由出没他的庄园，还对他的家庭关系都指指点点、横插干预的人，淡定地举起了汽水，“来一杯？”

“没问题。不过建议你把一瓶系上缎带，贴上韦恩庄园汽水的标签，寄去给杰森。他肯定会喝，边喝边忍不住疑心。”指挥官接过杯子，有滋有味地尝一口，注视着新换了白衬衣的布鲁斯：这真是个肩宽腰窄恰到好处，穿什么都赏心悦目的英俊男人。

“布鲁斯，你送的礼物，他没法拒绝。最后连瓶子都会偷偷收藏起来，就像他收藏你们初见面时的那个轮胎——阿福告诉了我很多事呢。”

布鲁斯微微笑，仔细看着这个人的眉眼欣欣，听着他的语气发音用词。他想，他的声音语速不快，一直一直都这么笃定，聆听的人无法产生反感，潜意识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天赋异禀吗？还是刻意迎合？但不管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布鲁斯直觉面对小韦，自己也应当以磁性满满的语调吸引他专注聆听。

“你觉得选什么颜色的缎带系瓶子上？”布鲁斯问，他不在乎自己语气暧昧得像问对方选什么款式戒指。

“杰森嘛，很好哄。就他当年那套罗宾的制服配色？嘿，布鲁斯，你给杰森注射过的针剂还有备份的吧？”对方眼睛发亮问。

布鲁斯有某种不妙预感。他笑容不改，略略偏头说，是有。

“我就知道蝙蝠侠永远有备份。如果，未来你还和之前一样情绪失控，我就给愤怒的你来一针怎么样？”

小韦是认真的。他竟然妄图控制蝙蝠侠。

布鲁斯没有愤怒，他蓝色的瞳仁像是风平浪静的星光海面。“你根本一点也不害怕愤怒的蝙蝠侠，不害怕布鲁斯韦恩，为什么想要针剂呢？你没有自保的理由。所以我不会给你针剂。”男人凝望着人，语调温柔认真说，“因为我不会再对你发火。”

……这是不可能的。指挥官心想。你为了杰森好，我也为了你好。他也并不一定需要让布鲁斯心平气和的抑制药剂，无限的耐心和时间总会让自己得偿所愿。

布鲁斯从他表情上看出他不信自己的承诺。没关系。他带着一丝不服的挑战欲想，时间会证明我遵守承诺。

他们一杯一杯喝着姜汁汽水继续闲聊，从薄荷让他醒脑，薰衣草促他安眠，聊到阿福的小甜饼，格外清爽可口的苹果味汽水，内容全都是生活的愉快小细节。繁忙间隙的放松时光就是这么美好。这明明不是酒精饮料，布鲁斯却感到有些微醺——他的头脑依旧清醒，他明白自己只是有一点沉醉于此刻的短促静逸好时光，更领悟小韦和他闲聊是在身体力行推动他实现那句话：托马斯夫妇的爱子，应当花心思爱护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