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正站在走廊尽头翻阅病例,白大褂的下摆随脚步轻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对上连朝栖的目光。
“是楚素时的家属?”他问,语气一板一眼。
连朝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啊,是我。”他说着下意识挺直了背。
“楚素时的家长,在此,我必须提醒您,骨折恢复期的康复训练同样不容忽视,特别是负重控制与肌肉力量的重建至关重要。康复科将会制定专业的康复计划,届时期望家属能够全力配合。”
“好,我知道了。”连朝栖点头应着,却难掩语气中那点迟疑,“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
他话音一顿,偷偷撇了对方胸牌一眼——谢知宴。连名都一模一样,只不过看起来年岁大了不少,他看起来最起码三十五往上了。
这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平行重叠里。但谢知宴医生只低头继续翻资料,没有注意到他的惊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像是真的完全不认识他。
而连朝栖站在原地,心跳微微乱了一拍。
连朝栖随即想到:忘记了也好。
若是那个人真是谢知宴,又或只是一个相似的轮廓,能这样毫无波澜地站在他面前,证明早已翻篇。记忆的重量终究不该永远挂在一个人身上。
这样一想,他心口那点突兀的钝痛反而缓了一些,像是把某个沉重的结轻轻放下。
之后的几次接触,也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医患交流了。
谢医生一向言简意赅,在楚素时的意愿下,他接受了房漏手术,谢医生交代清楚楚素时术后的康复流程后,也不再寒暄,留下资料就走。连朝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把那份熟悉与疏离一起收进了尘封的角落。
楚素时的恢复比想象中快。很快就到了可以出院的日子。
连朝栖这边也早就委托了律师对接伤残鉴定和起诉流程。案子本身是公诉,警方那边也说了,对方的行为已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按最从严流程处理,不必担心。
医院楼下,阳光正好,楚素时拄着双拐慢慢往车边挪。说是慢,其实走得挺稳,就是步子故意放得不紧不慢,带着点儿讨拍式的小心思。
连朝栖一边开车门一边扫了他一眼:“你平常走得不是挺快的吗?”
楚素时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点绿茶似的委屈,“疼啊。”
“疼也不是你装孙子的理由。”连朝栖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语气却软了下来,把他的背包接了过来,“上车,别再晃着你那条断腿了。”
楚素时得逞似的笑了笑,也不再矫情,乖乖坐上了副驾。
车门合上,窗外是晃眼的夏末阳光,街道上人来人往,车子平稳驶入人流里,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正朝着好一点的方向继续前行。
连峙那边的鱼卵逐渐变得越来越大,表皮也从原本的乳白渐渐转为半透明,能依稀看见里面蜷缩的小小胚胎。只是存活下来的数量却越来越少了。
连朝栖每天还是会定时潜下水,带着金枪鱼,海虾和整盘整盘的生鱼片投喂连峙,毕竟照顾一巢蛋的工作量也不小。他也不总是真要看那一堆蛋,看久了还真有点像异形片场,汗毛都能立起来。
但鲛人太寂寞了,他知道。
所以哪怕他有点心理阴影,也还是会靠近巢穴洞口,远远坐着陪连峙说说话。
话题不多,都是些日常琐事。十五最近总在家里偷吃冻芋圆被球球抓包,温达安又把锅烧糊了,楚素时的腿伤快好了——连峙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像是把这些事情一一藏进心里。
连朝栖说累了就往礁石上一靠,始终没再往里游一步。他不是没注意到,连峙的巢穴那几块大礁石已经悄悄清理出空地,正对着鱼卵,也正好可以容纳一人坐下。但他装作没看见,只在最靠洞口的地方活动,方便随时跑路。
有天连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有些不确定:“……如果你害怕鱼卵,其实可以不用来了。”
连朝栖正在水下泡了太久,刚从浮潜呼吸器里换了新气,一抬头就对上连峙那那双漂亮的眼。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那些越来越像活物的蛋,透明壳里那一双双未睁开的眼,薄薄的鳍和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的尖细牙齿,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炸出来。
“你一个人掉眼泪珠子噼里啪啦都能把洞口铺满了,”连朝栖闷声说,“都快把海龟哭得来投诉你扰民了。”
连峙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低头笑了。笑声在水下荡开涟漪,那一瞬仿佛整个海洞都轻柔了一点。他轻声应了一句:“好。”
接着像是再确认一遍似的,又问了句:“所以你还会来?”
连朝栖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礁石上:“来啦来啦,只是靠太近我真的会做噩梦。”
“你不要哪天突然孵出来一窝抱脸虫就好。”
连峙听不懂抱脸虫,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他安静地守在鱼卵旁,一边整理着孵化间隙滴落黏膜,一边仿佛更用力地把连朝栖刚才的只言片语也,一点点收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