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无妨......”吴君霞有气无力地回。
范宁从里面把房门打开了,她把霍昭拉到小院中:“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冬的缘故,她的肺疾越来越严重了,之前我说去找大夫,她怕用钱,死活不让我去,但我现在觉得一定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要找大夫来看看。”
“阿宁,你在家陪着舅妈,那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霍昭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又匆匆忙忙地跑出门找大夫,若是他清醒的时候,就一定能察觉,有一个人从庄府开始,就跟了他一路。
霍昭走后没多久,吴君霞就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在门口徘徊,她对范宁说:“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大夫来了,外边冷,去请他进来。”
范宁走到门前,此时天色已暗,她看到一个穿着布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她没想太多,以为此人就是霍昭请的大夫,便把他请了进屋。
胡一庭几乎是被范宁生拉硬拽给拖到屋子里的,此时范彧也拖着他的病腿来到了厅堂,他见来人没有带药箱,年纪也实在是太轻了,警惕起来,问道:“你不是大夫吧?”
胡一庭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言语硬是没能排出个先后顺序。
“你是来做什么的?”
胡一庭与范彧是有一面之缘的,霍丛山行刑之日,他曾受霍丛山所托,将家信转交给霍昭,而霍昭那时已经昏迷,所以他把信交到了范彧的手上。
不过因为那时的场面实在过于混乱,范彧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霍昭身上,他并没有记住胡一庭的脸。
胡一庭有些尴尬,至于为什么要在范家门前徘徊,他也有点说不清楚,于是只得搜肠刮肚地找了个借口:“我是霍昭的朋友,我来是想找他......”
朋友?范彧心想,他哥能有什么朋友?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罢了,那些人对霍昭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主动找上门?
他对这个说辞将信将疑,用眼神打量着胡一庭,但范彧觉得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的酒色财气,也不像有恶意的人,一时也摸不准了。
这时吴君霞在范宁的搀扶下,才缓缓地从卧室走到厅堂,她听到了刚才胡一庭同范彧的对话,笑着回道:“你在这儿等等,阿昭他刚才出去请大夫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胡一庭从善如流,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霍昭还没回来,不大的厅堂里,范家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向他,胡一庭有些拘谨和拘束,那种感觉比今天在庄府都要甚之。他开始拷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在庄府外巴巴儿地等霍昭?又为什么要巴巴儿地跟着霍昭来到这里?
他是想追问霍昭关于庄文尚的事?还是想问清楚霍昭和那个高个子管家的事?
自从汪应岳死后,胡一庭的心里一直很乱,本就理不出个头绪,现在又被霍昭这么一激,更是一团乱麻了。
范家人都不健谈,他们都在等着胡一庭开口说话,胡一庭也只好顺应他们的期望,问道:“霍昭生病了吗?我刚听您说他请大夫去了。”
“不是他,是我有肺疾,咳嗽得厉害,再者就是他的表弟,”吴君霞指了指范彧, “他的腿也受伤了,得换药。”
胡一庭这才看到范彧的右腿有些僵直,关心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范彧不清楚此人的来历,他并不想说自己断腿的缘由,再加上他不会场面话,或者说是不屑于说场面话,于是堂而皇之地沉默应对。
胡一庭只是有时对不想搭理、或者看不上的人表现得像个棒槌,实际却很会察言观色,识趣地没有再问,吴君霞却开口道:“阿昭最近忙,都少了和朋友聚会的时间,自打他爹出事以后,他一边要操持家务,一边还要出去赚钱,最近还去了什么府上做工,我看他都瘦得没形儿了,要是借了你的钱,可以稍缓一下吗?我们会如数奉还的......”
由于之前范衷被罚板子的时候,吴君霞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去走后门,钱人家倒是收了,事没办,这笔钱也要不回来了,在安葬完范衷之后,范家几乎分文不剩。吴君霞知道,给自己治病的钱、给范彧治腿的钱,以及这个家每天的吃穿用度,都是霍昭出的。
可是霍家也被抄了个底朝天,霍昭身上不可能还有这么多钱,吴君霞问过霍昭钱是从哪儿来的,霍昭起先不愿说,她就怀疑是霍昭偷来的,并说不干不净的钱她不会用,在逼问之下,霍昭才说是找朋友借的。
所以此时此刻,吴君霞把胡一庭当成了霍昭口中“借钱的朋友”,以为他是催账来的。
胡一庭连连摇头:“伯母,没有的事,他没有借我的钱。”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迟迟不见霍昭回来,胡一庭见窗外夜色已浓,心想自己也不便叨扰太久,便起身离开,说下次再来拜访。
离开时他忍不住地想:这半年来霍昭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个人怎么扛起的这个家?而这些痛苦,是不是自己带给他的?
胡一庭越想越难受,越觉得自己在杭州查案的时候,都办的是些什么事儿?那种愧疚和不安又萦绕上了心头,让他对自己厌恶至极。
胡一庭走后没多久,霍昭便把大夫领回了家中,范彧对他说:“刚才有个人来找你。”
霍昭下意识以为是刘大栋,他惊了一跳,问:“谁?”
范彧摇摇头:“我不认识,他说是你的朋友。”
“朋友?什么模样?”霍昭的心咚咚地跳,万一是刘大栋找上门了,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如此一来,不仅为父亲翻案的计划泡汤,连范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
“你紧张什么?”范彧察觉到了霍昭不同寻常的神色,淡淡地说,“他身量同你差不多,文文弱弱的,长得倒挺白净。”
霍昭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主动找自己的人可不多了,霍昭连一个也想不出,不过,除了他......
“他走了多久?”霍昭忙问。
范彧:“就刚刚吧,没多久。”
霍昭慌慌张张跑到了街上,往凳家巷走去,他知道胡一庭的家就在那个方向。
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冬的街道雾气弥漫,层层叠叠的房屋中,蓬窗透出隐隐绰绰的光亮,汇聚成朦胧又璀璨的星河,犹如孩童稚嫩的眼睛,翘首以盼,等待着初雪的降临。
凹凸起伏的青石板之间龃龉不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幽幽地回荡。
霍昭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就像是夜空,他的身影就是直入云霄的翠竹,端正挺拔。
霍昭很喜欢竹子。竹子不依附、不寻找,清风高度,从不顺俗。
自儿时起,他就秉承着东坡先生“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圣教,在卧房外的小路旁种了数十杆翠竹,每每抬眼望见,便觉得神清气爽。
春天,看浸雨抽芽,缓缓生发。
夏天,听雨打竹叶,风扫竹尖。
秋天,捡一片落叶,吹作竹音。
冬天,闻雪压竹竿,激发的幽远清香。
......回忆这些干嘛?胡一庭只是一根寒天雪地里的高傲冷漠的棒槌,怎么会像自己喜欢的竹子呢?霍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于是他快步上前,拦住了胡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