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昭疑惑：“什么意思？”
“阿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肖纯的眉毛皱成一团，鼻翼两侧如蝴蝶扑翅般抽动，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痛苦。
“那小丫头片子告诉你什么了？她不清楚来龙去脉，你别听她乱说......”
“所以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对么？”肖纯打断道，“是我求你帮我摆脱赵光祖，所以才......”
霍昭愣了一下，若不是肖纯主动提及，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把赃物带回家中，最终成了霍丛山定罪的证据，起因是受肖纯所托。
“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范宁范彧他们......”肖纯想起最近的遭遇，再看到霍昭整个人憔悴得如同生了场大病的模样，与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愧疚和不安涌上心头，泪水决了堤般夺眶而出。
霍昭手忙脚乱地递上手帕：“别这么想，就算没有这件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风月场上出入多年，肖纯在面上已经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她本性善良，会在朋友面前卸下防备，也会流露出如君子般高洁的品质。
一个人若是在漫长而艰难的岁月中习惯依靠自己，要么变得铁石心肠，不再对外界抱有热情和期许，逐渐封闭冷漠、自私自利；要么在与痛苦的内耗中习得一种坚定的温柔，凡事反求诸己。后者会为名为“内心”的城池铸就刀枪不入的围墙，冷眼以待各种唱衰的流言蜚语，因而看上去淡漠疏离；但也会在城墙处开凿开一道缝隙，让内心依旧闪烁的光芒可以抵达他人，赋予他人一种深刻的、但并不灼人的理解和包容。
所以霍昭认为，肖纯这个人，骨子里和胡一庭是有相似之处的。
“肖纯，你看着我，我不会骗你，”为了平复肖纯的情绪，霍昭必须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你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我父亲的案子极其复杂，真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我现在都没弄清缘由，更何况你……但是无论如何，是我父亲亲口认下的罪行，所以才......你明白吗？这件事真的不怪你。”
霍昭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察言观色的他感觉到，或许是自己和范家兄妹的打扰给肖纯造成了心理负担，便道：“是我欠考虑了，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会尽快带着范彧他们搬出去的。”
肖纯迅速擦干眼泪，刚才还显得哀伤的神色立刻透出一丝愤怒，锐利的眼神射进了霍昭的双眸中，就差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无论怎样，赵光祖的事，你也帮了我大忙，不管这件事是否因我而起，我都会一帮到底，再者，我也不全然为了你，还有阿宁......总之，你不必有负担。”
肖纯从房间出来之时，眼角还噙着未擦干的泪线，见胡一庭和曹源还站在门口没走，连忙回头拭泪，正好撞上后脚跟出来的霍昭。
霍昭下意识扶住她的肩，往后退了半步：“你没事儿吧？”
“没事。”她匆匆转身，又低着头从胡一庭身旁走过，那一瞬间，胡一庭看到了她发红的眼眶。
看着霍昭的眼神追随着肖纯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合身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到回家的路上，曹源看见胡一庭心事重重：“哥你怎么了？怎么从琉璃馆出来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胡一庭心乱如麻，自然而然地充耳不闻，他的思绪一直停留在琉璃馆，企图从霍昭对待肖纯的一举一动中觉察出蛛丝马迹。
“哥！”曹源凑近胡一庭的耳朵大声吼道，“你到底怎么了？”
胡一庭犹豫着开了口，“阿源，你见的东西比我多，你说霍昭和肖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这个问题曹源倒是始料未及，他思索了一阵，脸上的表情又阴晴不定地变幻了一阵，倒是把胡一庭看得莫名其妙了。
“你怎么了？你......你在想什么？”
“你该不会喜欢肖纯姐姐吧？”曹源醍醐灌顶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我承认，肖纯姐姐是长得很漂亮，肤若凝脂、貌若天仙，不是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独来独往也不是个事儿，是该成家了，可她是......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吧，可琉璃馆是青楼诶，这也太......况且你是正儿八经的探花郎，在衙门里好歹也算是个官，若是真的娶了艺妓为妻，恐怕官途就到此为止了呀！”
胡一庭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胡一庭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事论事。”
“哦，”曹源啧啧嘴，终于松了口气，又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们俩啊，一看就是老相好啊！哥你听我给你分析啊——那天晚上，霍昭在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居然轻车熟路地去了肖纯姐姐那儿，还把这么重要的账册都寄放在她那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亲密无间、关系匪浅了！再者，今天晚上哥你瞧见了吧？肖纯姐姐还单独和霍昭说话来着，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成那样了，知道为什么吗？肯定是担心他来着！担心他伤口痛，害怕他后面出事儿。肖纯姐姐，那可是对霍昭一片痴心啊！不然怎么会这么上心地照顾范家兄妹呢？你说对吧？”
曹源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他没有注意到，胡一庭渐渐落后于他的脚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垂下了眼。
他自己的心情，连自己也弄不明白，只觉得曹源的话像是一把小刀，正在心里的某个位置慢慢割着，直到有一块血肉塌了下去，留下一个空落落的洞口，寒冷的冬风嗖嗖地正往里灌。
身旁不见人影，曹源回过头见势不对，又一拍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哥你肯定有些难过。”
胡一庭被命中要害，眼中黯淡下去的光突然又被点燃了，充满求知渴望地问：“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曹源抄起手，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就像郭公子和周公子一样，他们俩若是背着你单独来往，有什么事儿都不让你知道，你心里会不会难受？”
胡一庭想了想：“是会有点。”
“这就对了嘛！那个霍昭虽然曾经是个纨绔，和你也没什么好的开头，但也算不打不相识。这几天和他接触下来，我发现他确实还不错，为人仗义，不失幽默，你帮他当朋友，也是意料之中的。朋友有了红颜，自然是要少些精力在你身上的，这就叫‘重色轻义’，这时自古以来常有的事，你有点伤心，是很正常的。这不，我也正伤心着呢......”
胡一庭将信将疑地问：“......你又怎么了？”
“我家小公子有了蓝颜，就忘了我咯......”
“你这小子！”凭借身高的优势，胡一庭举起右手，作势要敲曹源的脑袋。
“饶了我吧哥，我逗你的，我逗你的......”曹源缩着脖子往一旁退着，身体像倾斜的芦苇，勉强维持着平衡，笑道，“俗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红颜如衣物’，哥你放心，霍昭他不会抛弃你的！”
还是没个正形！
胡一庭哭笑不得，却又觉得这解释深得他心，他终于为自己的反常寻到了借口，终于心安理得。
这晚，霍昭发现，那几个蹲守在楼下、扮作行商的魁梧大汉像是风过无痕一样，突然集体消失了。
范彧推测道：“刘大栋定是逃了。”
霍昭点点头：“直到现在他都没从我们手里讨着好处，要是再和我们耗下去，恐怕庄文尚自己就会发现，等到那时候，刘大栋想走想留、或者想生想死，都不是他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