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红色的请帖,竟和范彧手中、昨天晚上曹源盗取的请柬一模一样。
“今天上午我收到的。”
范彧拿在手中打开一看:“这是......石琏寿宴的请帖?”
“什么?”霍昭一脸不可置信,“谁给你的?”
“庄文尚。”
“那老头为什么要给你?”
“不知道。”
“我知道了,他肯定贼心不死,还想拉拢你,要你做他的女婿。”
胡一庭没有接霍昭的话:“不管怎样,借用黄伯辰的身份进去始终不妥,追查起来会留人口实,会危及在琉璃馆的人。所以,账册就由我去送给石琏。”
“你去也同样危险!”霍昭坚决反对。
“我是光明正大进去,这么多人,就算是逐个清查,查到人微言轻的我头上,又是多久以后了。”
霍昭原本打算由自己将账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石琏的书房里——自己会武功,也在庄府有过偷偷摸摸的经历,只要可以混进大门,就能避开众人耳目,能够尽量保证安全。
但是胡一庭不同,他不会武功,甚至手无缚鸡之力,他看上去也不擅长撒谎,别人多看几眼都会脸红。这样单纯的人,怎么能去做这种瞒天过海、偷鸡摸狗的事儿?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被家丁打死了怎么办?
霍昭之前虽然有过献祭胡一庭为父复仇的想法,但并不是要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胡一庭看着霍昭逐渐拧起的眉心,温声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交给我去做,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办法。”
范彧也看向霍昭,默认了胡一庭的说辞。
无奈之下,霍昭只好点头同意,不过他也提到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儿,我担心黄伯辰找上门来,我在的话会连累肖纯,”霍昭对范彧说,“他们不认识你和阿宁,你们俩就继续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下午,霍昭整理好自己的几件衣物和被褥,说来还都是肖纯给他添置的,戴上厚厚的冬帽,走出了琉璃馆。
立在街尾的那个破庙,今年已是第三次“迎接”他这个不速之客了。霍昭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看着四周残破的佛像,居然觉得有些亲切。
这个破庙不遮风也不避雨,如今到了深冬,就连乞丐也嫌弃了,地上只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没用的破碗残灶,堆在角落的茅草也被搬空了。
没有人,破庙就显得更空旷,霍昭乐得清净,找了块躺下勉强看不见屋顶窟窿的地儿,哼着小曲儿铺起床来。
曹源抱着一床被子,跟着胡一庭一同走了进来,他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又嫌弃地在鼻子前挥了挥手,像是驱赶灰尘一样:“得,比我们当年流落街头还惨!那时我们住得地方至少顶上没洞。”
“你们......流落街头?”
霍昭有些惊讶,他看着胡一庭,觉得他随时都是一副端端正正、温润如玉的模样,尽管看上去比较穷酸,但也是板板正正的公子,举止彬彬有礼,思想单纯善良,怎么看都像是从小爹疼娘爱、被家人护在手心里捧出来的宝贝,怎么会流落过街头?
这时他才想起,好像除了曹源,他从来没有见过胡一庭的家人,甚至都没听他提起过。
此刻,霍昭好像透过表象,隐约窥见了一点童年时期他曾饱受苦楚的影子,眼里容不得砂子的他想要立马弄个明白。
胡一庭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只轻描淡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布置好破庙里的床后,天光暗了下来,街尾上零零星星的烛火纷纷亮起,聚成了三三两两的星光。细腻的雪花缓缓而至,把原来灰蒙蒙的街道装扮得粉雕玉琢。
霍昭对胡一庭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从破庙去往凳家巷的路上,会经过一条长长的街市,曹源火急火燎地走在跟前,胡霍二人不紧不慢地缓步走着。
脚下的青石板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道两旁的灯笼高高挂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温馨。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阵阵笑语,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和热汤面的暖意。
霍昭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三俩好友,他们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其中一人正指着糖画师傅手中的铜勺,笑着比划着什么,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再往前,一对夫妻在面摊边忙碌着。丈夫手法娴熟地拉动着面团,妻子则麻利地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和肉末。
霍昭和胡一庭就这样并肩慢慢走着,感受着雪夜里难得的温馨,这样的人间烟火,使他自接连失去家人后一直沉闷冰凉的心逐渐温暖活泼起来。他看向身边人,胡一庭正乖巧地迈着步子——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旁视,脊背笔直却不紧绷,垂在身侧的手随身体的起伏微微摆动,却又好似永远被规范在某一个恰当的幅度,甚是好看。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却又经克制的自然。
胡一庭这人真奇怪,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倨傲、拒人千里。霍昭敢说,他就这么走在路上,恐怕愿意搭话问路的人都没几个——就算他穿着寻常布衣、抑或是穿着粗布麻衣,那不卑不亢的身板和眼神,活像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人似的。
然而奇怪的是,霍昭凑近了却不觉得寒冷,反而会让他想起由夏入秋时,天气渐凉、窗框上略带寒霜的熨帖。
胡一庭的头微微仰着,风雪拂过他的肩膀,将他未束发的发丝轻轻吹起,像是清风拂过竹阵时的,微微颤动的竹叶。
霍昭突然目不转睛地欣赏起这一幕来。明天的他即将去做一件可能危及性命的事,可此时此刻,与胡一庭并肩行在雪地之中,他打心底里竟然感觉不到害怕,甚至连慌张都没有。
为什么待在他身边会觉得如此安心呢?霍昭弄不明白,只能通过端详来思考。
饶是再迟钝,也不能忽视那般专注的目光,胡一庭用眼角扫过霍昭,霍昭赶紧将目光扯下,心中暗想——还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那到底是天真还是勇敢?好像无论前方是什么悬崖深渊,他都无所畏惧。
几个孩子正兴奋地打着雪仗,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清脆如铃。一个孩子不小心滑倒,却也不哭,反而咯咯笑着爬起来,从他和胡一庭中间穿过,继续加入战局。
“你发饷了没?”
这句话没头没尾,胡一庭只得点点头。
“什么时候发的?身上带钱了吗?”
曹源耳朵机灵地捕捉到了“钱”字,跑到胡一庭身边,警惕地抢过话头:“我哥的钱都在我这里,你想干嘛?”
“街上的人都在吃饭,看得我也饿了,”霍昭双臂一张,伸了伸懒腰,看向胡一庭,“我想吃虾。”
“寒冬腊月的哪儿来的虾给你吃?”曹源一边驳着,一边又暗暗咽口水。
霍昭:“那是因为你找不到卖的地方,我吃过,我知道在哪儿有。”
眼看着胡一庭就要点头答应,曹源精打细算地护着钱袋:“不行!哥你的俸禄几斤几两你自己知道,根本不够他花的!再说了,他以前吃过的地方肯定很贵,你的银子是要攒着日后娶媳妇儿用的,不能乱花!”
“钱财就像水一样,要流动起来才能源源不断,不舍得花,那多的财就流不进来!”霍昭敲了敲曹源的脑袋,“再说,你想啊,要是我们在吃饭的地儿遇见了你哥的心上人,媳妇儿不就来了?”
“谁家好姑娘这么大晚上在外面抛头露面?”曹源抄起手,“你哄得了他哄不了我,我不去。”
胡一庭赶紧说道:“你不去就把钱袋给我,你先回家等我,我去。”
曹源这才发现,自己在前沿冲锋陷阵,帐中的将军已经叛变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