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悟一抬手,点了阿阮的睡穴,阿阮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继而,叶青悟神色严肃地问道:“威镇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衙门没有出面赈灾吗?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劫持路人?”
那年轻人略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她会问什么问题来为难他,原来竟是在了解威镇的情况啊。他的心神定了定:“城里的房屋都塌了,连县衙的房子都塌了。地都裂开了,好多人都被埋在里面了……活……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
他一气说了这些话,喘息了半晌,继续道:“县太爷从倒塌的粮仓里挖出了几十石米……根本就不够吃……”
他说到这里,实在喘不过气,咳了起来。
叶青悟回转右手,一根金针飞出,稳稳地扎在他的喉间,清润之感顿生,温润漫过干涩的喉头。他长舒了一口气,气息稳定了下来:“根本就不够吃,县太爷放了一天粥,第二天就不见踪影了,还带走了剩下的米。”
他的眼里泛出了泪花:“那些天,地动还是没停,只是没有最初那么大。有粮的大户,大多也都带着大多的粮食,趁夜逃了,只有张员外,他派家丁将挖出的粮食都放了粥,可实在不够吃啊。粮也不够,药也不够,过了些日子,又死了许多人。”
“我们……我们实在饿得不行,逐渐开始有人,开始吃尸体腐烂的腿肚子……可是……”他哽咽得有些说不下去。
叶青悟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她怀中的阿阮在梦乡中,均匀低吐息着。
他咽了下口水:“可是……突然瘟疫就来了……”他止不住泪流满面,他眼泪汪汪地看着叶青悟:“女侠,我们也不想的,可是留在城里,就得没命。那些尸体也吃不得,吃了也会得病,我们不得已……如果我不让狗剩去劫你们……那他……那他……那他早晚会被三哥下锅的……”
他突然大恸起来:“女侠……我求求你……错都在我……狗剩还小……他什么都不明白……”
叶青悟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哭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脸上似有所悟。她思忖良久,又开口道:“这瘟疫,有什么症状?”
他正哭得难过,听得叶青悟的问话,擦了擦眼泪:“幸存下来的郎中,说是霍乱。”
“除了呕吐和腹泻,还有人有别的症状吗?”
“……”他有些迷茫,思考了一会儿,“有……有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关系……”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其实……其实……之前……我看到……我看到隔壁王老四……好像突然疯了……”
“疯了?”叶青悟眼睛忽闪,转过脸,“王老四现在怎么样了?你仔细跟我说说,他的疯病是什么样子的?”
年轻人有些困惑:叶青悟为什么会问得如此详细?她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有些错愕地望着叶青悟沉毅的脸,他倏地被她那双笃定的眼睛吸引住了。
难道?他突然意识到——莫非……莫非……眼前这人是来救他们的吗?
一想到这,年轻人顿感周身充满了力量,一打滚从地上坐了起来,详细地向叶青悟叙述起,他知道的一切。
……
…………
灰黑的浓雾在周边蠕动,悄然间,唐云舟站在了叶青悟的身后。
叶青悟早已为狗剩敷好了药,包扎好了伤口,她正眉头紧锁,不知在苦思些什么。
唐云舟见她半晌都没有反应,便开口问道:“狗剩可好些了?”
叶青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神。她这才发现唐云舟竟站在她身后:“啊?……啊,他啊,他好些了,好些了。”
唐云舟甚是吃惊——叶青悟向来警觉,他都已经在她身后站了这么久,她竟完全没感觉到?
“你这是怎么了?”唐云舟蹲在了叶青悟身旁,目光忧切地看着她。
火光映着她明媚的脸,可她却有些失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她眼神迷离,似乎是在回答唐云舟的问话,又似乎实在喃喃自语:“赈灾粮为何还没有运到?……”
唐云舟闻言即悟,抬手拍了拍叶青悟:“威镇距绵郡五十里,已经是地动中心地区。威镇的周围皆是重灾区,自顾不暇,朝廷无法从周边州县调粮,只能从更远的益州,甚至得从鲁原、冀北、荆楚往这里运粮。”
叶青悟闻言敛眸,凝视着唐云舟。他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走来,也看到了,巴蜀境内官道尽毁,陆运基本中断。不过,巴蜀运粮的主力素来是漕运,可即使是漕运……”唐云舟踌躇着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官员贪腐?”
“也许存在贪腐,地动之后,还有可能存在河道坍塌。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唐云舟叹息,“各地的灾情需要快马上报给朝廷,这就需要时间。而自朝廷收到灾区的消息,即使立即下发文书赈灾,亦需要各地清点粮草、调配运力。就算各地方官员皆勤政,没有拖延,接下来的跨区调度,也是巨大的考验。先不说各个地区之间的配合,就是陆运、漕运相配合,都需要多方面不同的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