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的背影,刘知年躬身叩首,声音恳切:“臣此生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君恩,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回营路上,冯必成纵马落后单瑾州半个身子,眼角的纹路像漾开的水波,语气温和:“君主,今日之事,若是老爷和小姐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可是不够。”扬起的风掀动他的衣袂,眼底却积着化不开的寒雾。仇恨二字在心头翻涌,觉得自己还得再快点,还能再快点。“还有太多该死的人如今还好好的活着。”
冯必成望着那少年挺拔的背影,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绞着缰绳,眼眸里漫上一层湿意。喉间发出一声轻叹,“少主,你是怀着全族的爱意而出生的,小姐在世时也一直希望你以后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别被仇恨所裹挟。所以老夫如今时常后悔当年找到你时,是否应该将真相告诉你。”他抚了把眼角,继续道:“对不起,君主,老夫当时也是太恨了……”
单瑾州稍稍放缓速度,与他并肩前行,“冯叔,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血浓于水,我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将爱我的人撇弃。”
……
战乱的消息不知是被封锁或者还未传进京城,外面的纷纷扰扰似乎都与京城无关,十月二十日封后大典如期进行。
行宫之内,朱红宫墙连绵,廊庑间宫人往来如梭,各司其职,步履轻捷,远远望去,如织梭穿梭于锦绣经纬之间。
螺钿镜台氤氲着东阁藏春香,宫人执象牙梳,将陈靖仪青丝松松绾起,再分缕梳成流云髻,鬓边斜簪赤金衔珠步摇,坠下的细碎东珠随动作轻晃。
紫铜小炉煨着胭脂膏,掌事嬷嬷取细钿银簪挑一点,细细晕在她颊边,霎时添了几分艳色;又蘸取螺子黛,顺着眉骨描出远山黛,眉峰微扬,添了三分威仪。
最后点一抹朱红口脂,唇瓣莹润饱满,镜中人眸若秋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平添了母仪天下的端凝。
八名宫女合力捧来翟衣,那是织金蹙凤的赤色罗缎,上绣五彩翟鸟纹,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织金缘边,裙摆曳地三尺,缀满细碎的珍珠与宝石。
她先着素纱中单,再由宫人搀扶,套上翟衣,腰间束以大带,带上系着玉组佩,行动时叮当作响,清越悦耳。
足蹬朱红缎面高履,履头缀着一颗鸽蛋大的东珠,鞋面绣着缠枝莲纹,踩在云纹毡毯上,步步生姿。
“娘娘,已经装扮妥当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她望着镜中身着翟衣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翟鸟纹,眸中掠过一丝怔忪,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满意。”
“那娘娘稍作休息,典礼开始的时辰还未到,一会奴婢们再过来。”
陈靖仪点了点头,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出,并带上了房门,这才转身走向卧榻,斜躺了上去,刚刚屋内宫人太多了,婉娘她们也帮不上忙,她就让她俩去膳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了,说等会拿来让她垫垫肚子,这会也不知道如何了。
昨晚因为典礼的事陈靖仪一晚都没有睡好,今天又起得太早,她躺着躺着困意就裹挟而来,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有道视线像网,密密地笼住她,烫得她下意识蹙了蹙眉,睫羽轻颤,慢慢睁开眼时就见男子静立榻边,目光沉沉地落于她睡颜之上,目光专注而执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再也忘不掉。
陈靖仪霍然清醒,猛地坐起身,慌乱间坠下的东珠摇晃不停,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连带着声音都发了颤:“你……你何时在此的?”
“我到了也不过一刻钟而已,阿靖,是你太警觉了。”男子正是五日前从朔州奔袭而来的单瑾州,即使已经整理过衣衫,干裂起皮的嘴角,还有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也能体现出他的狼狈。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那你觉得我如今应该在哪?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东躲西藏?难道萧墨没有告诉你他的皇位都快保不住了,还在这里给你画什么母仪天下的春秋大梦?”
陈靖仪气得发抖,指尖指着他,声音发紧,“你给我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我不走。”说着,单瑾州向她慢慢走近,“当初是你说你要跟萧墨当面一刀两断的,我允了,可我等来的是什么?还是说你压根就没跟他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