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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仪再见到萧墨，已是半月之后。此前日日往御书房去送吃食，却次次都被章丘回禀皇上政务繁冗，连片刻相见、说上几句家常的功夫，都寻不到。

她被小太监引着进去时，殿内只点了两盏素烛，暖光拢着案前的身影，明黄案几上堆着高高的奏牍，墨痕还凝在新批的折子上。萧墨垂着眼执朱笔，指节抵着眉骨。

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清苦药味，缠得人鼻尖微涩。他手边矮几上搁着盏余温尚存的药碗，碗沿凝着淡淡的药渍。听见动静，萧墨抬眼时眉峰舒展不少，眼底覆着一层倦意，连往日清明的眸光都暗了几分，却还是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靖仪来了。”

陈靖仪闻着那股弥散的药味，心头倏然一沉，前几次他刻意压着的咳嗽声历历在目，难言的担忧悄然漫上心口，秀眉轻蹙，眼底凝了几分忧色，却又强压着没露半分急切。“陛下，你这是不是并非普通的风寒？”

他执卷的手微顿，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尽量轻缓如常：“这喘症，其实是你走后不久，先皇病重，朕在跟前日夜服侍落下的根，这几年日日调理，却不见好转。”说完，喉间压下一丝几不可闻的痒意。

陈靖仪心头一揪，声音微哽却字字恳切：“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该多留些时日歇息，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

萧墨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抵身侧铺着云纹锦的软垫，抬眼看向陈靖仪，让她近前坐下。“前方战事吃紧，如今朝中官员，已是人心惶惶。”

他眸底难掩的沉凝：“有人借战患生事，朝堂之上暗潮涌动，竟还有人私通敌营，递去的密信险些截不住。”

陈靖仪身子微微前倾，“陛下，你如实告知我，前方战事……究竟如何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影晃了晃，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凝着几分冷硬。“将士们奔赴前线的官路，早已被敌军层层设防。他们步步为营，处处设伏，我军将士屡遭突袭，折损惨重。连日苦战，粮草迟迟难运，又逢敌军诡谲突袭，将士们疲于奔命，士气已大不如前。”

“更棘手的是，敌众我寡。传回的军报说得明白，敌军主力已逾三十万之众，锋芒正盛。靠近京畿之地的动向尚能勉强探查，可那些偏远州县，早已人心浮动，暗通款曲。朝廷的调令发出去，不过是石沉大海，他们收而不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为敌军输送粮草。”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石：“其中，也包括你的兄长——陈宴舟。”

陈靖仪浑身一震，连连摇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靖仪，叛军之首单瑾州当初欲直驱入京，宣州本是必经之隘，他却宁可绕远路、耗兵力，也要避开此地而陈宴舟守着宣州，见叛军过境却毫无作为，既不出兵阻击，也不飞鸽传报，反倒将此事秘而不宣，任由叛军从容绕道，直逼京畿……”

“其实朕就是好奇，单瑾州究竟是何来历，与你们陈家是不是旧相识？”

陈靖仪眼底的水光骤然翻涌，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胸口起起伏伏，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看着她惊惶失色的模样，萧墨终是收了审视，不再追问，喉间滚出一声悠悠的长叹，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其实朕理解，身处这乱世，大厦将倾之际，择一明君保全自身，本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打算。”

“这场仗本就难打，朕未必能护得住这江山，更护不住你。”

他别开眼，望着案上燃得半残的烛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你就走吧。朕会安排人护送你，你回去找你兄长亦或是寻个安稳地界，隐姓埋名都行，总之朕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陈靖仪眼底的惊惶褪去，只剩一片执拗的坚定，声音虽仍带着未平的颤，却字字掷地：“兄长心中作想，从未与我半分提及，我与他想的也并非一样。”

她紧紧盯着萧墨，一字一句道：“可陛下既娶了我，便是结发夫妻，自古夫妻一体，本就该同甘共苦。”

指尖攥得发白，却不肯移开目光，眼底翻涌着决绝：“这江山风雨飘摇，陛下身处危局，我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可能撇下你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