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摊子是卖木瓜烤奶的,好多小孩吵吵嚷嚷地排着队,几乎堵住了路,水果的鲜甜味道飘出十几米。岔路前面还有岔路,乔薇拉正在试图寻找蛛丝马迹,莫名直觉却使她猛然扭头。
兜帽男人站在远处一座石桥上,高高俯瞰着她——又或者说,他在俯瞰X代码当中的所有人。扫地姑娘被他轻松捏在手里,像个不会动弹的破布娃娃,刀片自颈动脉切划过去,石桥桥头哗啦一片鲜红。
石桥上的路人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队伍仍旧载歌载舞。烟花在头顶炸开,满城亮如白昼,兜帽男人放下扫地姑娘,抬起了头。
石桥距离太远,兜帽之下一片漆黑,可这一瞬间乔薇拉觉得兜帽男人正在与自己对视,仿佛他知道在这虚拟世界里一直有人正看着他。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乔薇拉下意识回头。萧昂左右扫视一圈,拧着眉心质问,“你怎么自己在这儿?江云开呢?”
乔薇拉没回答,转身向石桥跑去。果然在转回身的一瞬间,兜帽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江云开与萧昂跟在乔薇拉身后。三人跑上石桥,动脉血顺着台阶淌了老远,萧昂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她怎么死了?谁杀的!”
救人没救成,再在X代码里逗留已经没有意义。乔薇拉从江云开靴筒里抽出匕首,递给萧昂,“死都死了,问也没用。先出去吧。”
萧昂惊诧地瞪着乔薇拉,没动。
乔薇拉直接把匕首拍在萧昂胸口,“怎么出代码不用我教你吧?”
萧昂似乎欲言又止,眼神在江云开与乔薇拉中间剜了一圈,末了握住匕首,默不作声干脆利落抹了脖子。
乔薇拉垂着眼皮俯视萧昂,对江云开道:“该你了。”
江云开反问乔薇拉,“你呢?”
“等你出去我再走。”
江云开捡起匕首,擦净,递给乔薇拉,“你先。”
乔薇拉抬着眼皮,轻飘飘地瞄他,“说让你先走,就让你先走。”
江云开将匕首还入鞘中,“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放心在没有意识的时候有人在你身边?再说,萧昂一定会来找你。”
这话几乎就是摊上明面在告诉乔薇拉:我知道你想独自一人去找那个男人。
乔薇拉盯了江云开很久,最后说:“走吧。”
两人离开代码,睁眼,江云开听见猫在挠门,下床过去开门。乔薇拉不许猫上床,江云开抱着猫往床边走,越走近猫挣扎得越厉害,江云开只好又把猫放下,“好像一直都没问你,猫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乔薇拉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趴在床上看江云开逗猫。
江云开挠挠猫下巴,“怎么没有名字?”
“那你给起一个。”
“你养的猫,名字当然要起你喜欢的。”
“你起吧。”
“起什么样的?”
乔薇拉想了想,“起个水果?”
江云开又在猫耳朵上挠挠,左右打量它像个什么水果,“橘子?蜜瓜?芒果核?”
乔薇拉叹气,在床上躺平,“算了。”
江云开瞄去一眼,松开狸花猫,走到床边坐下,“在想什么?在想那个杀人的人?”
“你看见他了吗?”
“没看清。”江云开顿了顿,“他是真人吗?”
乔薇拉举起手,漫不经心打量自己绘制了鲜红立体花瓣的指甲,“你觉得呢?”
“如果有人找人进X代码就是为了杀人,那我暂时可以想到三种可能。”江云开清清喉咙,“第一种可能,X代码本身会杀人,那个人是NPC;第二种可能,他是被操控的玩家,就像之前袭击我们的那个人。”
分析没再继续。乔薇拉掀起眼皮,“第三种可能呢?”
江云开神色凝重,“第三种可能,他就是操纵X代码杀人的人,也就是之前袭击我们的那个人背后的人。只是我没想明白,他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乔薇拉懒洋洋翻了个身,面朝江云开侧躺着,长卷发遮住半张脸,眼神都变得旖旎起来,“你觉得今天X代码里的场景,和我们上次进去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区别?”
“开张的店更多,人好像也更多了,会更热闹些。”江云开答得犹豫,可对上乔薇拉的眼神,又觉这答案背后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停顿半晌,猛然惊觉,“街上的细节更多了!”
乔薇拉挑了挑嘴角。
江云开难以置信道:“所以……X代码会通过杀人而进化得越来越逼真?只要玩家死在里面,就可以吞噬掉玩家的意识?”
“上一次进X代码,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街上那家店铺确实是空的,不是糖果店。”
江云开眼睛一亮,“那是你的意识补进去的?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记错!”
乔薇拉不置可否,“如果想要操纵玩家杀人,需要从代码源头进行代码更改,难度太大,比直接杀人繁琐得多。”
江云开一愣,突然感觉思维没跟上她,“那你的结论是什么?你认为他是玩家,还是NPC?”
乔薇拉朝窗外的方向挥挥手,“萧昂回来了。你去给他开门。”
江云开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大门两侧亮着两盏暖灯,距离不近,看不太清人影。
“我把他的权限关了。等会儿你让他自己上楼。”
江云开答应一声,出去了。
俄而,萧昂上楼。
乔薇拉以为萧昂会怒气冲冲走进房间,叫嚣,清算,耍混,质问,然而对方比乔薇拉想像的平静得多,站在昏暗门口被走廊的壁灯投出模糊身影,如同一尊石像。
“从前你不和我拍照片。但那时候我一直有种预感,我老觉得你会离开我,所以在我过生日那天——应该算是你离开的前一天吧——”萧昂说着停了停,微微眯起眼睛,雪泥鸿爪,回忆起来总有一些费力,“对,就是那天,我偷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那是我们两个唯一一张合照。你站在大厅里,正面镜头,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但你并不知道我在拍你。
“后来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虽然你从来没提过,可我知道你在怕着什么,或许是在躲避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告诉自己,你一定有迫不得已需要离开的理由,我不需要怀疑你,我只需要找到你。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十年我都没有看过那张照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不敢看吧。但就在刚才,我把那张照片找出来看了。”
萧昂迈进房间,由暗处行至明处,灯影流转,光辉灿烂。
“今天你那么随便一甩手,就能把我扔到墙上,如果你想让我死,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萧昂走到床边俯下身来,伸手抚过乔薇拉的侧脸,低声喃喃,如同梦游,“要是没有照片对照,我还不敢肯定——十年过去了,你的相貌一丝一毫都没改变。”
乔薇拉仰视他,媚气横生的面孔摆在掌中,像是橱窗中的昂贵珠宝握在手里,哪怕奢侈也只有一瞬。
“乔薇拉,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