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战斗。
直至暴雪停歇,地表遍布裂痕,山间弥漫的雾气徘徊良久,猝然逼近,将幻境之中凌乱纷杂的碎镜卷曲成寸寸飞刃。
长刀染血。
木璇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步伐虚浮,重重倒向身后的镜面。
她与自己的心魔遥遥相望,血色模糊的视线内,它的胸口被长刀捅了个窟窿,红衣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红,黏腻的血液从红绸之上滴下来,在地面上开出妖艳绚烂的花。
“我赢了。”木璇促促喘着气,调息体内的灵力。
此刻的木璇,不再是那个终日抹泪无故哀切的无能女子,她的身体依旧单薄到好似会被狂风刮走,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沉寂如最深的夜空。
她不单单是一个失去妹妹与弟子的幸存者。
而是姐姐,是师尊,是一手建立山海峰的峰主。
而在泉山,令修士人人自危的心魔从不是什么真正的沉疴。
与心魔的斗争,的确比她想象的要难几分。
她的心魔知晓她的软肋,熟悉她的招式,甚至连挥刀的方向都与自己如出一辙。
在两者完全一样的条件下,想要击败这个比自己更熟悉杀戮的存在,绝非易事。
而谷风注入她身体的那股力量则成为了唯一的变数。
在魔气的纠缠下,心魔堪堪落败。
木璇隐隐猜测到那股不属于灵力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却也更是坚定了她要去寻谷风的心。
她必须在新的悲剧酿成之前,解决掉这个一直拖后腿的自己。
心魔浑身狼狈,但声音却轻佻:“是吗?”
木璇眼皮一跳。
下一刻,木璇身后的镜面之中忽然伸出来一双指甲鲜红的手。
心魔自镜面之中探出头来,双手死死掐着木璇的脖子,想要将她拉入身后的镜子。
“你似乎是忘了,我自何处而生。”
心魔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与堕落气息,她凑在木璇耳畔,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宿主的身上,似要将这个人拽入自己的血肉。
“看到这些镜子没有?”
木璇只觉得背上似有万千针芒深深扎入脊骨,疼得她几乎要丧失触觉,空气难以进入干涸的肺,血色模糊的视线阵阵发黑。
耳鸣声充斥大脑,心魔的声音模糊遥远,听不真切:“它们就是我诞生的地方。”
她紧咬牙关,拽住心魔冰凉的手,拼尽力气挣扎,灵力与心魔碰撞,几经纠葛,她终于掰开了脖颈之上的力量。
长刀翻转,木璇将其捅入身后的镜面。
干脆、利落。
熟悉的血腥味蔓延,身上的桎梏与重压骤然消散,木璇只来得及将长刀插丨进地面,将全身重心压在刀上,这才没有跌落在地。
地面上,有一片倒映着她眼眸的碎镜残片。
木璇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木瑶的双眼中是一片复杂混乱的血丝,那双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眼睛竟是如此脆弱不堪,熟悉的愧怍再次涌上心头。
那一丝异样的情绪仅仅只出现了一瞬,便被迅速肢解消弭。
现在已不是继续沉湎的时候。
她伸出手,捏碎了镜子。
寒风撕裂空气,木璇将手中的碎片打向身后。
镜片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响亮,直冲她后心的刀尖被打歪,木璇获得片刻喘息与反应的时间,她抽刀而起,再度与卷土重来的心魔缠斗在一起。
两把长刀彼此碰撞,火星四溅,狂傲不驯的心魔笑得恣意,仿佛将她的一切心思都了如指掌:“你急着出去找你那个小徒弟?”
木璇咬牙不语。
“但这镜面无穷无尽,你连一个我都消灭不了,那千千万万个我岂不是能将你淹没?”
木璇似是没有听到心魔的“好心”提醒,灵力外泄,将风雪里的镜片裹着雪被拽离出来。
碎镜千万绵延不息,木璇抽出去的灵力越来越多,渐渐在心魔的攻击下落于下风。
但她并未急着反攻,甚至刻意纵容心魔的步步逼近。
终于,心魔的长刀横在了她面前。
木瑶咽下嘴中的血味:“虽然你在我苏醒前就将所有的镜子打碎,让你能够寄居在任何一块碎镜之中,但是……”
她抬起眼,将它的情绪与全部反应尽收眼底:“我找到所有的镜子了。”
那与她、与妹妹生了同一张脸的心魔先是一愣,而后微微睁大双眼,似是终于明白宿主为何忽然力不从心,可下一秒,它却是勾唇而笑。
长刀染血的刃还抵在木璇身前,心魔腾出一只手来将自己凌乱的头发顺至耳后。
“然后呢?”它问。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无法真正夺舍我。”
木璇的长刀亦转了个面,刀身渐渐缩小,重塑,成为一把朴实无华的匕首,坚定地抵在心魔的后心。
她们都掌握着对方的命门,但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这是毫无意义的举措,彼此都心知肚明,
木璇目光清冽:“如果你早能杀了我,便不会一直白费口舌了。”
心魔无法杀死仍有牵挂与求生意志的宿主。
她早该发觉的。
另一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打碎镜子,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下退路,你无法夺舍我,只要镜面还在,我也无法彻底消灭你。”木璇轻飘飘瞥了一眼心魔胸口已经愈合的窟窿,定定道,“……但我会把你埋起来。”
埋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冰川之下,埋在她心底最冰冷寂静的角落里。
镜面无法打碎,碎得越多,心魔便越是难以捕捉。
那便只能让镜面不再倒映任何东西了。
肆虐的风雪一层一层盖过水晶般的细闪镜片,可心魔依旧是笑。
“你能想到的,我也能。”
狂风呼啸,将堆叠的积雪眨眼间便被肆虐的气流吹散。
木璇抿唇不语,漫天的雪团成一片,她想过用浑浊的冰将那些镜面片片包裹,而后划乱冰面,让它再难完整倒映人形。
但正如心魔所说,她能想到的,它都能。
心魔用木瑶的脸对着她笑:“看吧,我无法直接夺舍你,你也无法消灭我。”
木璇却从这句话中嗅出异样的意味。
那一双在极端情况下异常冷静的双眼凝视着心魔片刻,在那隐隐得意的笑容里终于有了波澜。
“你在拖时间。”她肯定道。
“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
木璇只觉得背脊发凉:“你……”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心魔的意图。
既然她依旧有所牵挂,那就把牵挂毁掉。
失去亲人与弟子能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那么只需要再创造一次这样的机会,它就可以趁着木璇再度遭受打击时趁虚而入。
而那个即将发生的悲剧,已然不远。
她哽咽难忍:“你不能这样做。”
心魔却是得意洋洋:“可你只能与我僵持下去。”
“当你赶到时,恐怕他早已犯下新的杀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