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翻出相册,点开刚才拍的照片。
放大,盯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此刻那里有怒意,有狼狈,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
他嗤笑一声,舌尖抵着后槽牙。
“装得挺像。”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原来高冷都是装出来的。”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陆航皱眉,挂断。
但对方很快发来短信:“陆航!我是许婉琪,有时间出来谈谈吗?”
陆航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到兜里,不再去看。
他戴上头盔,机车重新点火。引擎低吼的瞬间,他最后看了眼后视镜——大楼某层的灯还亮着,像深海里的孤岛。
陆航拧动油门,引擎咆哮着冲进夜色。
风灌进衬衫,鼓荡如帆,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莫名的躁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
像个偷窥狂。
像个傻子。
但更可笑的是,他竟然又拍了那些照片。
陆家
陆航在楼前停车,摘下头盔。
抬头,三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拱形窗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色。他知道,老爷子在等他。
总是这样。
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灯总是亮着。
陆航扯了扯嘴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摸出钥匙——不是这栋楼的钥匙,是他自己那间屋的。老爷子从来不锁门,说“家里有人,锁什么门”。
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看见陆振国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回来了。”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陆航应了声,声音有些哑。
陆振国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眼陆航,目光在他手上的头盔上停留了一瞬。
“又飙车了?”
“……没有。”
“一身机油味。”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坐下。”
陆航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文件夹很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陆振国把文件夹推过来。
“看看。”
陆航翻开。
空军航空大学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的姓名,身份证号,录取专业,报到时间……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工整,清晰,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陆航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送到的。”陆振国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你奶奶签收的。”
老爷子顿了顿,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她拿着通知书,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几口。”
陆航抬起头。
“后来,”陆振国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皮肉。
陆航感觉心脏被攥紧了。他想起奶奶——那个总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老人,那个在他深夜归来时,会悄悄热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的老人。她很少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一遍遍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
“高兴的。”陆振国说,声音低了些,“她说是高兴的。”
但陆航知道,不只是高兴。
那眼泪里,有八年的等待,有对早逝儿子的思念,有看着孙子终于走上正路的释然,或许还有……对他这些年荒唐行径的宽恕。
无限的包容。
陆航握紧手里的通知书。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又像某种沉重的赦免。
“爷爷知道,”陆振国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夜里的海,“你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行的。”
老人顿了顿,“以后大晚上,不要飙车。”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给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不像样。”
陆航低头。
“以后就是一名飞行员了。”陆振国说,语气里有一种庄严的重量,“肩上扛着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荒唐的事……别再做了。”
陆航喉咙发紧。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手掌很厚,很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的温度。
“去洗个澡,早点睡。”
说完,陆振国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响起,沉稳,缓慢,一步一步,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陆航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