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花魔导器维修”,奈林和梅珍一起起的名字,梅珍对博物学的兴趣不比伯莱恩多,趋近于“只要认得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不就行了?”但她仍然用奈林种的豌豆花作店名,给门口的花坛浇水,也许这是一种爱。
“哥,回来啦?”她穿着围裙,有火魔能和金-土魔能反应后的硝烟味,略微抬了抬头,又浇花去了。
“嗯。”伯莱恩将采购单放在柜台一角,“晚点送货。”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半掩,室内光线昏沉。他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高级术师考核的真题集,字句却模糊成一片墨迹。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盥洗室的镜前。
镜中的人,灰色长发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熨帖,眉宇间是经年累月积攒的褶皱与沉郁。他试着,极其缓慢地,牵动嘴角。
镜中映出一个扭曲、僵硬、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在做什么?
伯莱恩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热。荒谬。幼稚。不可理喻。他坐回桌前,强行将注意力拉回试题,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楼下传来梅珍使用热熔蚀刻刀的细微嗡鸣,火魔能聚集的独特波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傍晚,采购的食品按时送达。他一样样归类放入地窖,动作机械。土豆、圆白菜、玉米、鸡蛋、培根……足够度过接下来的水季节。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老师,换季日快乐!季假过得好快哦……又要上班了……”
“嗯。工作是……公民的义务。”
又是这样干巴巴的话。
“是啦,上班还能见到老师,很不错呢。放假的时候都见不到,好想老师哦。”
“……”她又在说那种话了。伯莱恩别过头去。
齐琳诺却并不气馁,把挎在臂弯的食盒举起来。
“将将——罗罗教我的苹果派秘方!把部分肉桂换成了陈皮、加了柠檬碎,应该会清爽很多!要不要试试?”
“……是你一起……逛街的那个朋友?”他为什么要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欸?老师有见到?怎么不和我们打招呼呀?”
“……”打招呼?他有什么立场打招呼?被追求者?还是同事?
“罗罗……罗梅妮是我的发小啦,我们读常识教育就是好朋友啦,她在面包坊上班。”
“……嗯。”是啊,她有朋友,她人缘那么好,理所当然。
“以后有机会介绍老师认识啦,尝尝苹果派?”
原本已经弥漫的苹果甜香,在她揭开食盒盖子。露出焦褐色的切角时变得更加扑鼻,她用油纸垫着,递过来。
“……放着吧。……谢谢。”
他尽力让视线落在桌面的矢量分解图示上。
“好哦,老师趁热吃,酥皮已经有点软啦,我觉得脆一点好吃。”
说完,她就跑走了,想来是下午有课。
那块被承托在油纸上的切角在他桌角静置着,像一颗温暖的、沉默的琥珀。苹果派甜蜜的香气与陈皮、柠檬碎带来的那一丝微酸,交织成一种复杂的魔能讯息,固执地渗入他周遭原本规律而稳定的场域。
——“放着吧。……谢谢。”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一句符合“礼貌同事”身份的、干瘪的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那一刻的表情——是了,他不敢。他怕看到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银眸里,因为他这句潦草的接纳而漾起他无法承受的欢欣,更怕看到……一丝了然的平淡。
毕竟,她和朋友在一起时,是那样明亮,晴朗。那笑声像穿过豌豆花丛的风,毫无滞碍。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他此刻胸腔里某种无声扩大的淤塞。他放下笔,指节无意识地蹭过那块墨渍,触感微凉。城市魔能系统恒定的温度仿佛失效了,他感到一丝源于自身的、难以解释的烦躁潮热。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已经凉下来的油纸。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透过这层屏障,派饼内部尚存的、温和的火魔能余韵,以及苹果经烘烤后软化的、富含水-木复合魔能的结构信息,如同最精密的元素分析报告,涌入他的感知。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能“看见”她制作时或许哼着歌,将陈皮细细磨碎,柠檬皮刮下时溅起的微酸精油,面糊倒入模具时平滑的弧线……以及那份,为“想让他尝尝”而额外倾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这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强烈而纯粹的魔能扰动。
他忽然有些理解课堂上那些始终无法完成某个术式的学生了——并非意志不足,而是对象本身的“质地”与预想的模板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扰乱了所有既定的“矢量分解”。
齐琳诺,就是那个最大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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