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定大运河”,北起永月道邯县,南至天辅道治所肆承县,像一条巨龙般纵贯永月、玉琼、天辅三道数十个县域,河道宽阔,水深足可容大型货船通行。
运河之上,舟楫往来如梭,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盐船、铁船、粮船络绎不绝,将月中道的精铁、永月道的海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北方。
月中道的铁产与永月道的海盐,皆是天乾朝廷严格管控的专营产业。
官府会以固定价格统一收购,再由官船通过通定大运河运往北方各地,充盈国库。
靠着这份专营,数以万计的冶户与盐民世代相传着手艺,领着朝廷发放的“护产银”与“集产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能勉强维持温饱。
而运河两岸的纤户、船工,也靠着拉船、疏浚河道谋生,运河的繁荣,便是他们生计的保障。
“大概是半年前吧,这运河就不太平了。”常林放下手中的饭碗,指尖无意识的抠着碗沿,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无奈,“先是频繁发生货船倾覆的事,起初大家还以为是风浪太大,可后来发现,就算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也会有船莫名其妙地翻掉。更奇怪的是,那些倾覆的官船里,本该运送的盐铁竟全都不翼而飞,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上面好像派了钦差大人下来调查,可查了半年多,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越查越乱。民间的传言也越来越玄乎,都说运河里闹鬼,是水鬼在作祟,弄得人心惶惶,很多船工、纤夫都不敢再靠近运河了。”
“人心一乱,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常林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官府的补贴先是拖延发放,后来干脆就不发了。我们上交的海盐,收购价格一降再降,到最后,衙门只发了一纸公文,说什么‘国库紧张,补贴来年一并发放’。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能等得起来年?”
“为了活命,我们耗尽了所有积蓄,只能省吃俭用。”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曾多次去衙门反应情况,可每次都是泥牛入海,连官员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解决问题了。”
“何止是见不到官员!”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忍不住凑了过来,满脸怒容,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行脚帮’就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聚集了几十个弟兄去府衙门口请愿,想讨个说法。可官府根本不理会,反而派了官兵四处抓人!我好几个同乡弟兄都被抓进去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周围的神射营军士们越听越愤怒,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脸色涨得通红。他们大多也是出身底层,最能体会百姓被官府欺压的苦楚,看向常林等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与愤慨。
“天乾的官府也太可恶了!”阿瑶气得柳眉倒竖,“怪不得我上次去月中道探查情报时,路上看到好多流民成群结队的往西走,一个个面黄肌瘦,惨不忍睹。我当时还纳闷东边出了什么变故,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不是嘛。”常林拿起筷子,又扒了几口饭,像是在给自己补充力气,“我们听说归月军在天泉道一带站稳了脚跟,轻徭薄赋,善待百姓,衙门也十分通情达理,在这里能有口饭吃。所以我就带着几个弟兄先行一步,想来碰碰运气。只是一路上盘缠花光了,肚子实在太饿,才一时糊涂,做了吃霸王餐的蠢事……”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羞愧的低下了头,脸颊涨得通红。
洛长离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运河频繁出事,盐铁失窃,官府调查无果,反而克扣补贴、抓捕百姓……这背后绝不仅仅是“闹鬼”那么简单,定然藏着更深的隐情,或许是官商勾结,或许是有其他势力在暗中作祟。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常林的小腿上。常林的身材偏瘦,可双腿线条却十分分明,肌肉紧实,隐隐透着一股爆发性的力量。洛长离心中一动,早在临江楼时,他就察觉到常林的速度异于常人,逃跑时的身法灵动迅捷,远超普通人。
“常林,你能跑得很快吗?”洛长离抬眼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常林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自己的腿,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大哥,别的本事我不敢说,论跑步,我可是数一数二的!不仅跑得快,我还跳得高,爬得也快!”
“哦?”洛长离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营房,“营房旁边有个十多尺高的爬架,要不要露一手给大家看看?就当是饭后消消食了。”
“好!”常林爽快的答应了,放下饭碗,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锁定了那座爬架,那是神射营士卒用来训练攀爬能力的器械,由粗壮的圆木搭建而成,上面布满了横档,十多尺的高度,寻常人就算借助横档攀爬,也得花上不少功夫。
只见常林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身形轻盈迅捷。
转瞬之间,他就冲到了爬架之下。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足尖轻轻一点爬架的底座,身体猛的向上跃起,借着这股力道,双手抓住最下方的横档,手臂一使劲,身形再次拔高,足尖在竖杆上轻轻一点,只攀了一次,便轻松翻到了爬架顶端,稳稳地站在上面。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
洛长离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心中暗暗惊叹。常林全程没有使用任何轻功技巧,全靠自身的爆发力和身体协调性,就能有如此表现,其天赋实属难得。
这样的人,只要稍加培养,绝对能成为顶尖的斥候,无论是探查情报还是追踪敌踪,都能派上大用场。
随常林而来的青年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拍手叫好,欢呼声此起彼伏。
神射营的军士们也被常林的身手折服,一个个大声喝彩,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身手!”洛长离笑着鼓掌,“你有这么快的速度,在临江楼时本该能轻松跑掉,为什么不自己先走?”
常林从爬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些弟兄都是跟着我出来的,我是他们的领头人,怎么能丢下他们自己跑掉?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的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义气。
洛长离心中越发满意,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微笑着说道:“常林,铁牛,你们都是有本事且重情义的好汉子。既然你们是来天泉道谋生,为何不考虑加入归月军?我想邀请你们两人加入我的神射营,你们其他的弟兄,我也会妥善安排,让大家都有口饭吃,有安稳的住处。”
常林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激动。
他们来天泉道本就是想找一条活路,如今能加入归月军,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两人跪倒在地,对着洛长离重重磕了三个头:“我等愿意加入归月军!今后定当追随统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他青年们见常林和铁牛已经答应,也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喊道:“我们也愿意加入归月军!求统领收留我们!”
“都起来吧。”洛长离走上前,双手扶起常林与铁牛,又示意其他青年起身,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叫洛长离,是这神射营的统领。归月军的宗旨就是守护百姓,复兴神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归月军的一员了,欢迎你们。”
四周的神射营军士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纷纷鼓掌,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热烈。
阿瑶也笑着走上前,拍了拍铁牛的肩膀:“欢迎加入神射营,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就在这时,铁牛却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大,俺有个请求……俺能不能回一趟老家?俺爹娘还有好多乡亲都被官府抓起来了,俺投了归月军,想求老大帮俺救救他们!”
洛长离的神色凝重起来,问道:“铁牛,月中道境内,像你这样被官府抓捕的冶户还有很多吗?”
铁牛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眶通红:“是的,老大!好多冶户都因为要补贴被抓了,衙门里关不下,还把人关在大牢外面的棚子里,好多人都生病了……”
“你放心。”洛长离蹲下身,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语气郑重,“解救父老乡亲是我们应该做的,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仔细谋划。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人,还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他心中暗自盘算:月中道的冶户世代以冶铁为生,经验丰富。若是能将这些冶户解救出来,与他们打好关系,日后攻取灵陵县后,开采附近的富铁矿就有了充足的人手保障,炼制精铁、打造军械也能事半功倍。
“今日喜得诸位有志之士加入,是件大喜事,应当喝酒庆贺一番!”洛长离站起身,对着身边的方勇吩咐道,“方勇,去库房拿几坛酒来。我记得库房里还剩几坛犒军的好酒,正好拿来招待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