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冲了?”洛长离挑眉。
徐云翻身下马,先俯身探了探韦立勇的脉搏,确认人只是昏死,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缓缓站起,手握长枪,神色沉静。
“你二人能独战数十精锐骑兵,绝非常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曜身上,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郑重,“这位女侠武艺超绝,在下平生仅见。”
他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
“我部骑兵入城后滥杀无辜,殃及百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
话到此处,他忽又抬眸,神色肃穆得近乎冷硬。
“只是军令如山,各司其职。二位若是聪明,便速速离去为宜。后续大军即刻入城,纵然你们本事再大,也难逃围困。届时在下便不能再留情,定当全力出手,以尽职守。”
一旁尚未死透的骑兵听了这话,气得眼眶欲裂,破口怒斥:“徐云!你竟敢私纵敌寇,就不怕指挥使大人降罪吗?!”
徐云闻言,陡然抬眼,眸中厉色一闪,声音如铁。
“尔等入城之后杀良冒功,残害无辜,连自家同袍都可肆意屠戮,罪责在先!便是吴大人当面,你们也难逃惩处,何来怪罪我一说?”
那几名骑兵被他喝得面色发白,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
他们本就心虚,此刻主将昏死,余威尽失,再加上徐云一番喝斥戳破了脸皮,便只得悻悻闭口,不敢再言。
洛长离看着徐云,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欣赏。
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洛长离,身旁这位是我尊师。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京畿道下属县骑营百户,徐云。”徐云回礼,简短干脆,不卑不亢。
“若天乾军中皆是徐兄这般明辨是非、心怀百姓之人,天下何愁不太平?”洛长离目光扫过地上昏死的韦立勇,语气不由带了几分讥诮与叹息,“可惜如今朝堂当道者,尽是狼心狗肺之徒,苛政扰民,兵戈四起,天乾早已民心尽失。”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真意。
“徐兄既有报国之志,何不弃暗投明,另择良主?”
徐云眉头紧蹙,长枪猛地杵地,震得砂石四溅。
“洛公子说笑了。”他面色沉沉,语气却更决绝,“速速离去,休要多言!”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今日,谁也走不了!”
那声音如雷霆炸裂,震得四野都跟着一颤。紧随其后的,是数道雄浑气劲破空压下,杀机凛冽,来势骇人。
白曜神色骤紧,几乎在同一瞬跨步上前,将洛长离牢牢护在身后。
她纤手翻飞,掌风连出,将来袭气劲一一化去。气劲相撞的一刹,半空中顿时响起阵阵刺耳低鸣,余波震得周遭尘土翻卷,草木微颤。
“是七政宗的破空劲!”洛长离凝神抬头。
只见三道黄色道袍身影自高处凌空落下,衣袂猎猎,尘土飞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高大,宽松道袍几乎被他撑得绷紧,周身戾气缠绕,一看便知修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
其后还跟着十余名同门弟子,个个面色阴鸷,气息森冷。
而领头的那名年少弟子,正是七政宗荧惑堂内门弟子宋小义。
他一眼望见洛长离,神色明显复杂了一瞬,随即默默抬手,示意身后寻常弟子退开,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战圈。
“就是你们,斩杀我荧惑堂长老?”
为首那魁梧长老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洛长离与白曜身上,随行弟子连忙低声将先前之事一一禀明。
长老听罢,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如洪钟震耳,戾气尽显。
“倒是有点本事。”他冷冷道,“没想到本座荧惑堂初次下山,便遇上这般硬茬,连田昆都折在你们手里。”
说罢,他袖袍一拂,神情倨傲,沉声报出名号。
“本座七政宗荧惑堂堂主,魏灿。你二人胆敢插手我七政宗事务,连杀我堂四名长老,今日便留下性命,以血偿血!”
方才尚能起身的骑兵闻言,忍不住怒骂:“狗屁七政宗!月中道地界,轮得到你们放肆?!”
魏灿面色骤然一沉。
下一瞬,他怒喝出声,周身筋肉剧烈震颤,掌心骤然凝起一团浑厚气劲,呼啸着便朝那几名骑兵轰去。
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只听接连几声闷响,数名骑兵当场七窍流血,重重栽倒在地,气绝身亡,死状惨烈至极。
徐云见状,再顾不得旁的,长枪脱手飞出,人枪合一,径直朝魏灿冲杀而去。
魏灿双目微闭,故技重施,再次拍出破空劲。
徐云早有防备,挥枪连斩,将袭来的气团一一劈碎。可硬碰之下,他虎口当即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双臂震颤不止,连抬臂都已吃力,内伤显然已然缠身。
“区区小辈,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魏灿冷笑一声,掌势陡转,竟直拍徐云脑门,招式狠辣,取的分明是性命。
徐云却不肯退。
他竟俯身低头,死死咬住枪杆,硬生生借着那股回旋之势,扭头反击,枪风凌厉,竟逼得魏灿不得不连连后撤。
“倒是个硬骨头。”
魏灿眼中凶光更盛,双掌齐出,雷霆般连环拍出两记破空劲。
杀招压下,避无可避。
徐云目光一沉,显然已知自己再难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洛长离忽然掠身而出,横身挡在二人之间,竟硬生生替徐云接下了这两记杀招。
第一掌十二重破空劲,他早有防备,咬牙勉强撑住。
可第二掌十八重破空劲紧随而至,暗劲霸道至极,洛长离再难承受,右臂骨骼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皮肉崩裂,鲜血瞬间自衣袖间迸出,染红半边衣襟。
白曜心口猛地一紧。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立刻握住洛长离受伤的右臂,指尖运力,将侵入他体内的霸道暗劲一寸寸化去。与此同时,她借他手臂为媒,反手震出一道精纯内力,逼得魏灿不得不收掌后退,再不敢贸然强攻。
“走。”
白曜扶着他,秀眉紧蹙,眼底已然掩不住心疼,声音也急了几分。
“此人修为强悍,你绝非对手,不可硬拼。”
洛长离咳了两声,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活动了一下右臂,半晌才慢慢缓过那阵钻心的疼。
徐云垂着受伤的双臂,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你为何要舍身救我?”
洛长离抬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笑意坦荡,半点不作伪。
“惺惺相惜罢了。”他说,“你这般英雄,命不该绝于此。”
徐云怔住了。
他像是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怔怔站在原地,口中低低重复着“英雄”二字,原本严肃刚毅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像一块沉沉压在心口多年的石,终于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