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幽深,愈往里走,愈像被整座山吞没。
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头顶岩壁潮湿得厉害,水珠沿着石缝渗出,顺着粗糙的岩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声音空空荡荡,像敲在人的骨缝里。空气里混着矿石的腥涩、汗臭与腐烂食物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像带着钝痛。
尚未真正深入,矿洞深处便已有隐约人声传来。
低低的叹息。
孩童压抑不住的哭闹。
还有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一口气吊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些声音在黑暗里一层层散开,又一层层撞回来,像无数被困在地底的亡魂,叫人心口无端发紧。
白曜与洛长离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先开口。
只一同往前。
再往里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矿洞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人蜷在角落里,抱膝不语;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有人干脆麻木地靠着石壁,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更多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脚上仍留着长期劳作磨出的粗茧与旧伤。
他们曾是容坞县最好的铁匠、矿工、冶民。
如今却被关在此处,像牲口,像器具,像一群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活物。
外头稍有动静,矿洞里顿时起了骚动。
无数道目光齐齐投来,警惕、疑惧、敌意、麻木,像一张张被苦难磨得发灰的脸,谁也不肯先信谁。
洛长离没有绕弯子。
他向前一步,立在洞中光影交界处,嗓音清朗,叫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在下归月军洛长离,特来解救诸位。”
一句话落地,矿洞先是一静。
随即便炸开了锅。
“归月军?”
“那不是朝廷的叛逆吗?这可是反贼!”
“说得好听,就你们两个人,怎么救我们?”
“就算真救出去了,又能待我们怎样?还不是拿我们当牲口使唤!”
议论声四起,嘈杂、急促,带着久困绝境后的本能防备。有人甚至冷笑出声,显然并不相信这天降的一线生机。
洛长离却并不急着辩。
他只是静静听着,等那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等那一点点怀疑与绝望被黑暗慢慢压实。
然后他才开口。
“你们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众人怔住。
没人答。
洛长离又问:“是因为你们造反了吗?”
众人下意识摇头。
“是因为你们杀人了吗?”
还是摇头。
“那你们犯了什么罪?”
矿洞里,一时静得可怕。
风从洞口卷进来,擦着石壁掠过,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住了。
洛长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
“你们没有罪。”
“你们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吃饱饭。”
“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可就因为这样,他们把你们关在这里,把你们当成牲口一样圈着,任你们困死在这座矿洞里。”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口。
许多人低下头,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却又不知是恨,还是怕。
洛长离看着他们,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下去。
“诸位,归月军立志匡扶神月,推翻天乾残暴统治。自天乾窃国以来,民生凋敝,冶民补助被克扣殆尽,如今尔等沦落至此,究竟是谁的过错?到底谁才是逆行倒施、倒反天罡的反贼?”
此言一出,矿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先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沉默了。
是啊。
他们何罪之有?
不过是想活。
不过是想让一家老小有口饭吃。
可这世道,连活着都成了错。
洛长离继续道:“诸位可有耳闻,归月军入主天泉道后,轻徭薄赋,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容坞县焦氏长子焦壮,也就是诸位熟知的‘铁牛’,如今已自告奋勇加入归月军,反抗天乾暴政。”
“铁牛?!”
人群里顿时有人抬起头来,眼神一下子亮了。
“你说的是那个焦壮?”
“焦家那个大个子?”
“铁牛还活着?!”
一时之间,死气沉沉的矿洞竟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连呼吸都跟着热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几乎是立刻站了出来,快步走到洛长离面前,声音都在发颤:“铁牛……他当真还好吗?他居然加入了归月军?”
此人正是焦家家主,焦商。
洛长离看了他一眼,便将铁牛近来的境况缓缓说了。
焦商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化,最初是惊愕,后来是怅然,最后竟一点点松了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他低声道,“也算有个好归宿。”
他抬眼看向洛长离,目光里那层戒备终于松动些许。
“归月军的名头,我也听过。天乾这个朝廷,我看也长久不了。若贵军真能光复旧朝,我焦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焦前辈。”
洛长离郑重一礼,语气也郑重起来。
“铁牛特意嘱托我,务必救出焦家众人与无辜冶民。还请前辈出面,动员众人,随我逃出生天。”
焦商却苦笑着摆了摆手。
“别白费力气了。”
他环顾四周,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焦家人虽不怕死,可敌众我寡,这些冶民手无寸铁,胆气也早被磨光了。就算你今日真能带人闯出去,洞外几百官兵,容坞县内几千守军,我们拿什么拼?拿命去填么?”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
“是啊,出去了也是送死。”
“官兵有刀有甲,我们只有一双手。”
“闯不出去的……”
绝望像一层薄雾,重新笼住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