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设宴这一日,灵陵县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道衙门前张灯结彩,灯影映着朱门高墙,远远望去,倒像是难得一见的盛景。车马一辆接一辆停在衙前,来往人声不绝,表面上看去,竟真有几分太平气象。
可这份热闹底下,偏又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杜氏旧部带着麾下亲信,一队接一队候在衙门外,人人面上都客客气气,神色却并不轻松。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宴,并不是真要团圆叙旧,不过是打着“慰劳”的名头,把人都请到一处罢了。大势所趋之下,他们明面上不好推拒,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杜复文尚在世时,麾下原有五员得力干将。
黄启贞被发配至偏远的广山县,余下四人如今都来了。
现任灵陵县司使杜允。
两名追随杜氏的军官。
还有一位,是杜复文最为倚重的大将,人称“铁刀双煞”的聂远。
他惯使两柄精铁大刀,刀锋沉重,杀气凛冽,曾随杜复文在月中道闯出偌大名声,打得多少人闻风丧胆。如今杜氏旧部里,真正还能压得住场面的,也就只剩他了。
黄启贞不在,其他四人按时赴宴,带着亲随入了道衙。
而此刻,道衙围墙上的鼓楼里,洛长离正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下方人群,最终落在聂远身上,停了停。
“何婉同我提过几句。”他低声道,“这个聂远,很强。”
白曜靠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洛长离顺势将她揽近些,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师傅,我和那聂远,谁更厉害些?”
白曜金瞳微转,似是认真想了片刻,才缓缓笑道:“在我心中,你是最厉害的。”
洛长离却立刻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眼角:“师傅又哄我了。徒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正面对决,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白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无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却很认真。
“我说的是实话。”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临阵杀伐,逞凶斗狠,在我看来,不过是下乘。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谁一时更能打,而是谁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心怀大义,统御全局。”
洛长离听得眼底微热,偏又故意笑起来:“曜儿可别再夸我了,我会骄傲的。”
他说着,便埋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手也跟着不安分起来。
白曜捏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按了按,眼底虽有嗔意,语气却依旧温和。
“莫要胡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宴席,神色微沉。
“今日宴上,除了杜氏旧部,还有一批外来的不速之客。那些人,你也认得,切不可大意。”
洛长离神色一凛,方才那点嬉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熟人?”他眯起眼,语气随之一沉,“何氏若与外人勾连,无外乎天乾朝廷、行脚帮……还有,七政宗?”
白曜没有答,只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经足够。
大宴开席时,杜衍坐在主位,何婉居于侧席。
杜氏旧部则紧挨着杜衍那一边坐下,人人佩剑不离身,气氛说不出的紧绷。席间丝竹管弦不断,倒也显得热闹,只是这份热闹越发衬得人心底发冷。
洛长离以贴身侍从的身份立在何婉身侧,借着人群与灯影掩映,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果然,熟悉的面孔,已经悄然落入眼底。
幸而夜色深沉,宴上又嘈杂纷繁,他退到阴影里,收敛气息,倒一时未被人察觉。
何婉缓缓起身,华服曳地,珠翠生光,端得是雍容华贵。
她举杯面向众人,先饮为敬,笑意温软得像一层薄薄的绸。
“今日设宴,乃是夫君体恤诸位辛劳,特意犒劳。”她含笑道,“诸位不必拘束,尽管开怀畅饮便是。”
“正是。”杜衍也跟着举杯,赔笑应和,“各位无需见外,且先饮了这杯。”
这两人一唱一和,场中的气氛才勉强缓和了几分。
可缓和不过片刻,便又被一句话生生拽回了原处。
“大郎。”
说话的是杜允。
他本就性子刚直,此刻一张脸绷得极紧,目光从何婉面上一扫而过,冷声道:“家兄去世不久,你便这般大办宴席,未免不妥。若真受了奸人蛊惑,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何婉闻言,神色未变,反倒放低姿态,亲自替他斟酒,语气柔得近乎恭顺:“叔叔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今日难得聚齐,只是想请诸位放宽心罢了。”
“弱女子?”杜允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
杜衍额上已经沁出细密汗珠,一边赔着笑,一边拿香巾不断擦拭,声音里满是圆滑与无措:“是啊,夫人也是为我杜家好。今日都是一家人,何必把气氛弄得这般紧张?”
洛长离隔得远,鼻子却极灵。
他远远便闻见那香巾上淡淡的香气,心头不知为何微微一动,隐隐觉得不对,却一时又说不上来。
紧接着,杜允便不留情面地冷下了脸。
“哼,大郎,你这夫人可真是厉害得很。”他声音沉沉,“暗中与朝廷巡道使接触,以莫须有的罪名罢免黄启贞,又扶持她弟弟何玟上位,倒真是煞费苦心。”
说到这里,他重重一拍桌案,盯着何婉,一字一句地问:“大哥过世,你口口声声说,朝廷会令大郎接替月中道使令之位。可如今呢?朝廷敕令在哪里?”
何婉眸色不变,语气依旧柔顺:“叔叔,巡道使如今正奉朝廷之命,与我弟弟一同讨伐归月叛逆,一时抽不开身。敕令,想来也快到了。”
“敕令?”杜允冷笑更深,“只怕等到那时,月中道使令的位置,坐着的就该是你弟弟何玟了吧。”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
何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眼底也悄悄浮起一丝凶光。
唯有杜衍还不明白眼前这场暗涌,只想出声劝和。
可他刚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动作却忽然一顿。
掌心里,赫然多了一只渗着绿血的蚊子。
“好了,不要吵——”
话还未说完,他整个人便猛地一抽,身体剧烈痉挛起来,七窍竟同时渗出绿色血水,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席间霎时一静。
众人俱都愣住。
杜允目瞪口呆,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婉却一步上前,俯身凑近杜衍,像是要听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