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袭扰,又藏身山林,风餐露宿,便是越岭飞军这等精锐,也难免疲惫。
洛长离索性下令修整两日。
夺来的酒肉就地分食,火堆一燃,山间难得有了几分人气。军士们久未痛快歇过,这会儿吃得满嘴油光,连眉眼间都松快了不少。
洛长离却没怎么放纵。
旁人饮酒嬉闹时,他不是修炼,便是看书。
那本书被他用粗布仔细包着,妥妥帖帖收在怀里,得空便拿出来翻一翻,像是比刀剑还要珍重几分。
沈青瑶本也是爱读书的。
只是敦灵道条件落后,她自幼能接触的,多是医理、蛊毒一类的典籍,至于治世、地理、用兵这些,她从前只知个大概,哪里像如今这般,能听洛长离娓娓道来,句句都叫人心折。
她早把他当作心上人,也当作最投契的书友。
“韧之。”她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忍不住笑问,“这个字不像你写的,这本书是谁替你抄录的?这些注解也写得很独到呢。”
洛长离指尖轻轻一顿,眼底浮起一点怀念之色。
“是我一个同窗旧友。”
他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旧日尘灰。
“我当年在灵泉县流浪时,他不嫌弃我,教我读书认字,也资助过我许多。”
说到这里,他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叫钟天阳。算起来,也可说是我的授业恩师了。虽说年纪与我相当,我却一直很敬他。他教会我的,不只是认字读书,还有许多旁人不会教我的东西。”
“这么厉害呀。”
沈青瑶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传奇,连忙追问:“那改日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吧。”
洛长离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志在天下,有鲲鹏之志,如今已经去京城赴科举了。”他顿了顿,神色微敛,“他在天乾为官,日后……免不了有冲突。”
沈青瑶听着,心里微微一软。
她不太懂那些天下大势,却看得出他此刻的郁色。
她伸手握住洛长离的手,想抱抱他,想安慰他,想叫他不要这样闷着。
可还没等她靠得更近,身后便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青瑶猛地回头。
白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含着一点淡淡的笑,安静望着他们。
沈青瑶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松开洛长离的手,急急道:“对不起,公主姐姐。”
白曜微微一怔,反倒伸手握住了她,语声温和得很。
“青瑶妹妹,你为何要道歉?”
“我……我……”
沈青瑶偷瞄了眼洛长离,脸上一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本就不擅掩饰,这会儿更是窘得不行,忙匆匆告了个别,转身便走了。
白曜这才在洛长离身边坐下,侧眸瞥他一眼,神色似笑非笑,语气却淡淡的。
“这时候你倒是不说话了。”
洛长离见她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往她身边靠过去,故意低声道:“因为我太想曜儿了。”
说着便要抱她。
白曜却身子一侧,轻轻避开了。
“别胡闹。”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递到他面前,“你让我查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洛长离顺势去接图纸,不料掌心一翻,竟连她的手也一并扣住了,借势就把人拉进怀里。
这一下白曜到底没躲过去。
她身子一软,连带着呼吸都乱了些,索性也不再端着。
“师傅为我奔波月中道七县之地,不辞辛劳,徒儿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白曜靠在他怀中,眉眼间那点冷意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安心。
“能帮到你便好。”
她低声道:“如你所料,月中道各关隘驻守的,都是北方天乾的朝廷军。他们彼此策应,并非各自独立,若一个个拔除,着实不易。”
洛长离展开舆图,目光落在她细细标注过的各处要道上,眉头渐渐拢起。
白曜继续道:“月中道下辖七县,朝廷每县都派了一名千户代管县务,各领三百至五百人不等,镇压杜氏旧部,整饬吏治。”
“派军官代管庶务?”洛长离若有所思,“千户只比指挥使低一级,又代表着天乾朝廷,恐怕各县司使心里未必服气。”
“聪明。”
白曜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些千户一入县,便作威作福,轻慢当地驻军,更不把各县司使放在眼里。如今不少人已开始纵兵劫掠,把钱粮中饱私囊,地方上早就怨声四起了。”
洛长离听到这里,缓缓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他这些年走得多、看得多,早已看得透彻。
天乾得位不正,立国八年,年年征战。北方大周虎视眈眈,朝廷自己压力重重,真正能保证足额供给的,也就京城里的天策七卫。
至于道县地方军,朝廷拨下的粮饷原本就有限,非战时更是多半要靠自给自足。
如此一来,地方军官贪墨成风,也就不稀奇了。
那些千户会这般行事,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顾秉言未必不知。
若真肯把瑶光卫的军官直接派下各县,情况或许会好些。可他终究只是随军之人,没有实职,哪里指挥得动天策七卫那些真正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