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道的动荡,终于暂告一段落。
可这一段“暂告”,说到底也不过是朝堂风声终于刮进了月南,吹得每个人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天乾南征,本就是左相顾安炎的手笔。
他与右相蔡元定较劲多年,台前笑意盈盈,台下却早已刀光暗藏。顾氏与蔡氏皆是京中最顶级的世家大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两相争执,从来不止于一纸奏章,一次争论。
朝堂之上和颜悦色,朝堂之外,却是暗流汹涌。
据闻蔡氏暗中与康王一派有所勾连,意欲借运河事变与赋税之乱,先撕开左相的口子,再趁势动摇顾氏根基。
右相一脉抓住赋税与户籍的破绽,借题发挥,步步紧逼,逼得左相不得不将朝堂上原本更重要的目光,暂时转向月南。
而顾秉言的南征,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匆匆铺开。
说是历练,令他亲自带兵立功,实则不过是顾安炎想借一场外战转移朝堂压力,替自家争出一条活路。
可惜,这一回,他看错了地方。
康王陈靖南下失利,早已是前车之鉴;如今轮到顾秉言,才真正明白,归月军并不是可以随手揉捏的乌合之众。
朝中斗得热火朝天,月南却已悄然换了天。
这一战之后,天乾对月中道,算是真正失了掌控。
归月军坐拥天泉道、天波道、月中道、敦灵道四道之地,最南边的灵苍道不过是南荒蛮地,暂且不提,剩下的永月道,又成了朝廷手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门面。
归月军,已经成了气候。
谁都知道该重视。
可谁都不肯先开口。
谁都明白此时若妄动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权力与争权,永远是朝堂上最叫人割舍不下的两件事。
而就在这一片风声鹤唳之中,皇帝陈斌的病,竟略略好了些。
他愿意听劝了。
太子陈思衡据理力争,终是替陈琦婷解了软禁。
陈琦婷在软禁之前,早已悄悄令替祈文君在京中布下产业,打算在天子脚下,再造一个新的雾鸦司。
祈文君本就是江湖人,武艺、眼力、手腕样样不缺,做起生意来更是有一套,竟真叫她把局面做得有声有色。
她的丈夫梅墨渊,则是天乾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
陈斌认得这个名字。
陈琦婷为他平反后,陈斌心中有愧,便亲自点了他去章门台任职,官居三品,总领门书省下章门台,掌政拟、承理地方道县上报事务,正好可辅佐左相。
可康王一眼便看出,梅墨渊实则是太子党的人。
明面上,康王只是以“根基尚浅”为由劝阻皇兄;暗地里,却硬是将梅墨渊压成了章门台副官,只落得个侍郎的名分。
陈琦婷对此倒并不急。
她早知道,自己这个皇叔会如何出手。
梅墨渊能进中枢,就意味着这一步棋,还能继续下。
她来到祈文君在京中经营的一家酒楼。
表面是酒楼,暗地里却是一个极隐秘的情报据点。
密室之内,灯火幽微,香气淡淡,像一层极薄的雾,笼着人心。
“顾秉言败了?”
陈琦婷垂眸看着月南传来的消息,眉梢微微一动,倒真有几分意外。
“殿下且猜一猜,顾秉言为何会败?”
祈文君笑着看她,一副早知她会有此一问的模样。
陈琦婷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眉眼依旧清艳,却并不全是闺阁女子的柔婉。
她生得极美,美得近乎锋利,笑起来时,双颊浮起浅浅梨涡,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可那份明媚之下,又藏着几分和陈斌如出一辙的英气,像玉面之上压着一截剑骨。
听祈文君这样问,她却先抬起眼,轻轻一笑。
“你这次南下,见过洛长离了吧?”
“他近况如何?”
祈文君眸光一闪,没急着回答,反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长离写给殿下的。”
“我临走时,他托我带来。”
陈琦婷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便伸手接了过来。
信纸打开,上头也只写了八个字。
月中已得,择日言谢。
字迹清俊,隽秀非常,竟与洛长离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全然不同,像是受了谁的影响,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风骨。
陈琦婷看着那八个字,先是一怔,旋即唇角微微一弯。
她知道,洛长离写这封信时,灵陵县的局势应当还远未定。
何氏最盛,月中道失控,北面又有顾秉言率数万大军压境。
可他却能写下“月中已得”四字。
这不是狂妄。
这是成事之人的心胸。
祈文君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是真的在意洛长离,便专门留了人手去探他的消息,将他在月中道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后来如何破局,如何反制顾秉言,一直讲到最后月中道大势归拢。
陈琦婷听得极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垂眸,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若是我领军南下,也未必做得比顾秉言更好。”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他是真的长大了。”
“对呀,殿下。”
祈文君笑着比了个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现在和两年前比起来,可是大不一样了。又高,又俊,又沉得住气。殿下若见了,肯定喜欢。”
“祈前辈。”
陈琦婷耳尖微红,却并未真恼,只是低低嗔了一句。
可她的指尖,已经悄悄落回那封信上,停在“择日言谢”四字之处,久久没有挪开。
他会来京城吗?
陈琦婷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毕竟这里,也是他的故乡。
也是那桩尘封了十年之久的旧事,真正藏着真相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激动与沉痛交织在一处,竟叫她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月南之地。
大战结束后,百废待兴。
归月军忙着援建月中道,大量粮食自天泉道运来,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像是要把这片原本贫瘠压抑的土地,重新灌活过来。
各营统领都忙得脚不沾地,偏偏有一个人,最闲。
洛长离。
这次拿下月中道,他居首功,众人没有异议,索性给他放了个长假。
当然,这也不是旁人主动赏的,而是洛长离自己要求的。
没人不同意。
于是他南下穿过天波道,一路往更南边去,扎进了南灵群山之中。
山路迢迢,云雾层层。
越往南走,草木越深,天光越窄,仿佛连风里都带着一点陌生的湿热。
穿过南灵群山,再往前,便是最南疆域灵苍道的地界。
那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当然,不是去找七政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