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回来之后,果然立刻就被骂了。
灵泉县道衙内,案上的公文堆得整整齐齐,连风吹进来都像带着几分肃杀。
李晓月坐在上首,神情冷淡,指尖轻轻敲着案角,显然是已经憋了许久的火气。
她原本答应放洛长离一个长假。
可这一放,便是整整两个多月。
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不骂他骂谁。
“长离。”李晓月抬眼,语气平平,偏偏每一个字都像压着刀锋,“你是把归月军上下都忘了,还是把灵泉县都忘了?”
洛长离站在堂中,乖得难得有几分不像话,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昭明姐,我……”
李晓月冷着脸,刚要继续训他,一旁的魏凌来便笑着打圆场。
“李统领莫怪。”老将军抚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宽和,“长离还年轻,难得歇上一歇。北面天乾又没什么大动作,让他多休息些时日,也算不得什么。”
洛长离顿时投去感激的一眼。
魏凌来却只当没看见,眼角余光扫过李晓月,心里暗自发笑。
他今日本是陪着月中道使令杜铮来述职的,谁曾想刚一进门,便撞见洛长离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倒也新鲜。
杜铮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肩膀都在抖。
直到白曜慢慢走了进来。
她步子轻,神色也静,进门时四下的气息竟似都柔了几分。
“此事不怪洛郎。”
她一开口,堂内几人便都下意识抬头。
这一声“洛郎”,听着就不大对劲。
李晓月心里猛地一紧,指尖都顿了顿。
白曜却似没瞧见众人神色,只平静地走到洛长离身侧,眸光柔和几分。
“我与阿离,已经成婚了。”
这话一落,堂内霎时安静了片刻。
连魏凌来都愣了愣。
随后他最先反应过来,竟是哈哈一笑,抬手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顺手往洛长离怀里一塞。
“好小子!”老将军笑道,“成亲这样的大事,也不说请我们喝杯喜酒?不够意思了。”
杜铮跟着反应过来,他也塞过来银子,猛地拍了一下洛长离的后背,差点把人拍得一个趔趄。
“韧之,你可真行啊。”他瞪着眼睛笑,“娶的还是神月公主。好家伙,真有你的!”
洛长离被拍得咳了一声,倒也不恼,只将那银子推了回去,笑道:“多谢二位好意,不过钱就不收了。特殊时节,一切从简,未能提前通知大家,是我失礼。”
“这有什么。”魏凌来摆了摆手,笑得爽朗,“殿下有了归宿,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有何不可?何况神月皇族血脉若能延续,对于咱们的大业,也是好事。”
洛长离听了,也只是笑。
白曜站在一旁,神情温淡,只有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李晓月,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李晓月没有说话。
她只低低道了声恭喜。
可那一句恭喜,轻得像纸,落到地上,几乎听不见。
白曜微微侧目,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来。
不过她什么也没问。
成婚的消息很快便在归月军高层之间传开了。
敦灵道使令沈鹤云、天波道代使令柳红绡、驻守荆县的白平安,皆发来贺礼。月中道使令杜铮回去之后,也补送了一份大礼,连带黄启贞、聂远、焦家上下的贺礼,一并派人送了来。
祈苓冬与阿瑶略有些怅然,沈青瑶倒是释怀得快,甚至亲自跑来灵泉县道贺,笑着说了一句“总算等到了”,便也不再多言。
唯独李晓月,在送上贺礼之后,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一叠文书,像是借此把心思压下去。
没多久,白曜便差人唤她过去。
“殿下找我?”
李晓月来得极快,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日急了几分。
白曜已经屏退了左右,屋里只剩她二人。
她见李晓月拘谨,便起身拉着她一同坐下,语气温和得很。
“昭明,阿离不在这里,你不必太过拘束。”
李晓月怔了怔,唇线微微抿紧。
白曜侧头看着她,忽然问得很直接。
“你喜欢他吗?”
李晓月心口猛地一跳。
喜欢吗?
她当然在意洛长离。
从前洛长离刚进归月军时,便是在那片藏伏的山谷里救了她一命。少年从乱石与箭影中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血,却像把一束光直接送进了她那时近乎死寂的世界里。
那时的她,年纪轻轻,却已经被迫扛起归月军。
李真言早逝,白穆病亡,父亲、前辈、旧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她孤零零地站在那片残破的旗子底下,明知道自己没有绝顶的谋略,也不是那种能翻江倒海的人,可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的极限。
她带兵可以。
却也只能让归月军困守在南凌县那一隅之地。
可洛长离来了。
短短几年,归月军便从几千残兵,走到了如今天泉、天波、敦灵、月中四道并立的局面,终于像一个真正能与天下掰手腕的势力了。
她开始依靠他,也越来越信任他。
想到这里,李晓月心里那一点隐秘的慌乱,忽然就没那么难捱了。
“殿下。”她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只是很欣赏洛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