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审完林忠那一夜,屋里灯火烧得极晚。
该问的都问了,能串起来的线,也都串起来了。唯独那块天机图,像一根扎在喉间的刺,不拔出来,终究叫人不安。
天盟会。
京城。
天机图。
洛长离越想,眉心越紧。
“我去一趟瑶县。”白曜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洛长离抬眼看她,几乎是立刻便道:“不行。我同你一起去。”
白曜望着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退让。
“你如今在广山县,正是最忙的时候。”她伸手,将他微皱的眉心轻轻抚平,“我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若真有人在那处守着,我一个人反倒更方便。”
洛长离仍不放心。
“万化神法虽是神功,可也未必是什么非取不可的东西。”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谁知道那宅子里,除了林忠留下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盟会的人。”
白曜闻言,只轻轻一笑。
“天下能胜过我的人,本就不多。”她的声音并不高,偏偏有种叫人安心的笃定,“我会小心。”
她说着,反手将他的掌心扣住,指尖微凉,却很稳。
“洛郎,我很快就回来。”
那一瞬,洛长离心里明明还有千般不愿,终究还是被她那一点安抚压了下去。
他知白曜向来不是莽撞之人。
若论身法、内力、反应,这天下敢说稳胜她的人,怕也寥寥无几。更何况她真要一心脱身,鲜少有人能留得住她。
洛长离沉默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若见势不对,立刻退出来。”他低声道,“什么图不图的,都没有你重要。”
白曜看着他,眼尾柔了柔,像春水轻轻漾开。
“知道了。”
她走得极快。
白衣掠出院墙时,像一片月下落雪,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
林忠留下的线索并不难寻,那处宅子名义上仍挂着萧家的产业,外头看着寻常,内里却堆满了从运河上劫下来的货物。箱笼压箱笼,麻袋叠麻袋,有些粮货早已受潮发霉,院角甚至生出一层灰白的斑。
白曜翻墙入院时,连脚步都未惊动一片落叶。
她在暗处停了片刻,侧耳听过,院中无风,连虫鸣都低得几不可闻。
静得太过,反倒叫人心里发冷。
她顺着墙影掠到卧房前,推门入内,果然在床头的小匣子里,找到了那块天机图。
玉石入手的一刻,白曜眉尖微动。
这图的温度,竟比寻常玉石更凉些,像是藏了旧年的霜气。
她刚将图收入怀中,身后便无声无息地起了一线冷意。
白曜眼神一凝,银针已先一步飞出。
暗处那人身形极快,竟轻巧避开。
下一瞬,窗边便多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女子。
青色劲装,灰色披风,腰悬长剑,眉眼极冷,立在那儿时,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她抬手接住白曜的银针,指间微一用力,那细针竟“咔”一声断成两截。
“你不是林忠的人。”那女子看着白曜,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天机图,交出来。”
白曜微微抬眸。
“你是天盟会的人?”
那女子神情一顿,旋即也不隐瞒,唇边甚至浮起一点淡淡的傲意。
“没错。”她道,“京城天盟会,六魔主之一,剑魔蓝宗婵。”
她打量白曜几眼,眸色微亮。
“你身手不错,想来也是江湖中人,应该听过我的名号。”
白曜闻言,轻轻一笑。
“天盟会。”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尾音里却带着几分讥意。
“以‘天’为名,自诩会盟天下之士,偏偏头领却自称为魔。”
蓝宗婵眼神一冷,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淡声道:“姑娘此言差矣。世道混乱,正魔本就在一念之间。为魔者,不过痴于一道,未必就是穷凶极恶之徒。我们会主自号天魔,武功通天彻地,心怀天下,所图也是普度众生。”
她顿了顿,神色间竟有几分真切的骄傲。
“何况,会主天魔,乃是朝廷都认的天乾八柱之一,实力不逊于贞元大师祝修慈。”
白曜眼底的光,微微深了一分。
天乾八柱。
这四个字一出,她便知,事情果然比她们先前想得更深。
“这么说来。”她语气平稳,目光却冷,“贵会的普度众生,便是插手运河之变,助纣为虐?”
蓝宗婵脸色一变,掌风已先一步拍了出来。
寒气呼啸而至,屋里温度骤然一沉。
白曜却不慌不忙,屈指一弹。
两道内劲在半空相撞,竟激得窗纸都跟着震了震,屋中冷意更重了些。
蓝宗婵连退数步,披风一扬,长剑已然出鞘。
“原来你也修阴寒内力。”她眼神渐渐凝起,“还是个剑客。既如此,拔剑吧。”
白曜没有答话,只是慢慢将惊鸿抽出。
剑身出鞘时,一线青芒轻轻划过夜色。
蓝宗婵是成名已久的剑魔,剑路极繁,寒意极重。她一旦出手,便似整个人都化作了一片冰雪,招招凌厉,式式逼人,剑光在屋中翻卷,如雾如霜,如梦如幻。
可白曜面对她,却并未露出半分惧色。
她立在风里,眉目清冷,出剑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从容。蓝宗婵的剑路再繁,再快,再诡,落到她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个拆开的破绽。
空明之境,本就最破繁招。
蓝宗婵先是惊,后是怒,剑势越发凌厉,白曜却愈战愈稳。待蓝宗婵换招的一瞬,白曜忽然抬腕,惊鸿一抹,剑锋自她肩头掠过。
血光迸开。
蓝宗婵脸色顿时一白,猛地退开数丈,低头看着自己被刺穿的右肩,握剑的手都微微发麻。
她抬头再看白曜时,眼底已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这少女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竟能压得她几乎无还手之力。
难不成,是个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你……”蓝宗婵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牙吹出一声长哨。
刹那间,院外十二道身影齐齐掠入。
同样青衣,灰披风,同样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