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山在未央城外,离京城不远,却似与尘世隔了一重天。
山阴有月华河,河水自谷间穿行,清寒如练,终年不息;山阳则是人工凿出的长湖,湖面极静,倒映着半山云影与层层松色。唯有一座狭长木桥横在其上,桥身窄得只能容人缓行,风过时微微作响,像一根绷在山门前的弦。
过了桥,山势忽然开阔。
云台高阁错落于苍翠之间,飞檐隐在松涛里,晨雾自山谷间缓缓升起,日光初照,金线似的铺在石阶与竹影上。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山灵境的意味。若是不知底细的人来到此处,只怕会先叹一声人间清净,再叹一声武道巍峨。
这便是贞元派。
也是如今天下人心中,最接近“正道”二字的地方。
贞元派之主祝修慈,人称“贞元大师”。一身混元神功独霸江湖,早年不过是天节道永安县里一间小武馆的馆主,后来因功法奇特、实力惊人,入了陈斌的眼。天乾立国后,陈斌亲自许他在京城开宗立派,又将他捧作天乾八柱之首。数年经营下来,两仪山便成了天下习武之人趋之若鹜之地,山门外日日排起长队,能过严苛试炼的,终究只是极少数。
洛玄素背着手,慢悠悠走在木桥上,步子不快,像只是闲来踏春。他唇边带着淡淡笑意,一双眼却深得像井,平静、幽暗、无波无澜,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思。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人是花容音,眉目艳丽,衣袖拢得极轻,风吹过时,袖角微微一扬,像要带出一缕琴音来。另一人则是个清秀公子,手执铁扇,步履从容,举止雅致,正是天魔座下六魔主之一,“风魔”李绍晏。
三人一路而来,安静得近乎诡异。
山门前几个少年正兴冲冲往里跑,嘴里还嚷着谁先报上名谁就能早些入门,却不曾看路,便撞上了洛玄素。
只听一声闷响,那几个少年仿佛撞到一座无形的大山,齐齐跌了回去,连桥板都似跟着轻轻一震。
少年们一愣,随即慌忙爬起来。
洛玄素却先一步伸手,将人扶住,语气温和得很。
“可有撞疼?”
那少年揉着肩,摇了摇头,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叔叔,我们没事。是我们没看路,对不住。”
洛玄素摸了摸他的头,笑意又柔了几分。
“倒是懂礼貌。”他说着,看了一眼几人背着的包袱,“你们是来报名贞元派入门测试的?”
几个少年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
洛玄素微微叹息,像是有些遗憾。
“可惜了。等下贞元派怕是要有急事,今日恐怕会闭门谢客。你们明日再来吧。”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进最前头那少年的手里,声音仍旧温和。
“回去路上小心些,别再乱跑,也别总顾着看路边的热闹。”
少年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大方人物,忙不迭地道谢,把银子捧在手里,蹦蹦跳跳往山门外去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雀。
洛玄素这才抬头,对守门弟子微微一笑。
“天乾八柱,天魔洛玄素,携琴魔花容音、风魔李绍晏,特来拜见贞元大师。”
守门弟子闻言,脸色瞬间一变,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三人入内。
山道一路蜿蜒,石阶层层而上。三人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得惊人。越往里走,贞元派山势越显开阔,高亭深阁渐次映入眼中,檐下风铃轻响,竹色沉沉,松影婆娑,若不知今日将有风雨,只怕真要以为此处安宁如旧。
直到峰顶,亭中坐着一名青衣男子。
他中年模样,浓眉大眼,身形修长,发髻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发丝微乱,瞧着不甚修饰,偏偏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沉稳如岳、深不可测的气度。
正是祝修慈。
见洛玄素三人上来,他也不曾起身,只淡淡扫了洛玄素一眼,语气平平,“你居然还活着。”
洛玄素也不恼,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仿佛坐的不是贞元派山顶,而是自家书房。他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饮尽。
“祝大师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深居简出,倒叫你以为我死了。”
祝修慈看着他,手中茶盏一顿,轻轻一笑。
“天节道一别,已有多年。今日你特意来此,倒真叫我猝不及防。”
话音未落,他腕子微动,茶壶中残余的茶汤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水流,直奔洛玄素面门而去。
洛玄素神色不变,只轻轻一转茶盅,那股水势便被尽数接下。山顶树梢当即沙沙作响,脚边碎石微微震动,连空气里都像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那名守门弟子被这一下惊得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山下跑,显然是去报信了。
李绍晏瞥了那弟子一眼,铁扇微动,刚要起身,便被花容音抬手拦住。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急。
洛玄素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看着杯中浮着的一点茶沫,声音带着几分淡淡讥意。
“祝大师,还在意这些虚名吗?天乾八柱,不过是个笑话。我之所以入列,也不过觉得有趣罢了。倒是‘北地枪神’赵承启,算得上个人物。可惜愚忠陈靖,征战多年,拖垮了身体,实力十不存三,最后命陨月南,实在可惜。”
祝修慈眉头微皱,神色也冷了下来。
“你今日来此,有何见教?”
洛玄素端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陈靖预谋篡位,蔡元定另有图谋。祝大师,我是来劝你弃暗投明的。”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斌如今已是冢中枯骨,天乾也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既然如此,何不早些放手?”
祝修慈面色骤变,石桌被他一掌轻拍,桌上余茶瞬间化作无数水滴,悬浮半空,将洛玄素四面八方锁死。
“你倒是越发狂妄了。”祝修慈冷冷道,“数十年前在天节道,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你立刻将阴谋和盘托出,自废武功,我可饶你一命。”
洛玄素轻轻一笑,语气竟有几分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