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魔易岚被擒之后,便被锁在了大牢里。
那大牢埋于地下,四壁皆是冷硬青石,潮气经年不散,阴寒得像能渗进骨头里去。
粗如儿臂的铁链一层层缠过她的肩背、腰腹,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石柱之上,连抬头都觉费力。外头更有卫士轮值看守,甲胄不离身,刀鞘半寸不移,生怕她生出半分异动。
可这一日,牢门还是开了。
值守的军士齐齐跪地,低声行礼:“参见陛下。”
白曜挺着已显怀的腹,扶着腰缓步而来。她今日穿得极素,白衣外只罩了一层轻薄披风。阿瑶跟在她身侧,眼神警惕,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白曜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你们先出去吧。”
众军应声退下,只留阿瑶守在门边。
待牢内只剩三人,白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扬。
一道青芒掠过,快得几乎不见影子。
只听“铮铮”数声,易岚身上那一层层铁链竟齐齐断裂,哗啦啦坠在地上,砸出一片冷沉回响。
易岚微微一震,抬眼看向白曜,神色终于变了。
这白发金瞳的女人,竟能凝气成剑,随手便断了她身上的铁链。
这境界,已远不是寻常高手所能想象。
阿瑶搬了两张椅子来,一张放在白曜身后,一张则推到易岚面前。
白曜坐下时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怀着身孕的笨拙,却半分不减那股从容气度。她抬眸看着易岚,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
“坐吧。”
易岚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沉默着坐了。
白曜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天魔座下哪位魔主?”
“影魔,易岚。”易岚到底还是收敛了些,不敢在这人面前太过放肆,只低低回了一句。
“洛玄素呢?”白曜望着她,眸色很静,“你了解多少?”
易岚冷笑了一声,抬起下巴:“这位夫人,你觉得我会背叛天魔大人吗?”
她被锁了许久,嗓音已带了些干哑,可那一点冷意却半分未减。
“我既是阶下之囚,要杀要剐,随你。”
白曜听了,只轻轻摇头。
“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叫人不敢轻慢的坚定,“你若真是穷凶极恶,我自然不会来这一趟。可你并非无药可救。若你肯说出天魔的情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易岚一怔。
白曜神色不改,仿佛只是给她一条再平常不过的路。
易岚盯着她,似乎在衡量这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当真肯放我走?”
“自然。”
“那……”易岚抿了抿唇,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迟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还有……那个洛氏遗孤的名字。”
白曜闻言,微微一笑。
她端坐在椅上,脊背笔直,明明怀着身孕,偏偏像一轮悬在夜里的白月,清华得叫人不敢逼近。
“你所问之人,是我的夫君。”她缓声道,“洛长离,祈禳洛氏嫡脉,如今任神月权留节制都督。”
她顿了顿,眼底浮上一点极浅的柔色。
“我叫白曜,神月正元年乾丰帝长女。幸得洛郎扶持,方堪居神月帝位。”
易岚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色。
“你……你就是神月末年的那个长公主?!”
她仔仔细细看着白曜的容颜,目光终于落在她那一头白发与金瞳上,神情更是愕然。
“白发金瞳……果然是你。”
白曜神色淡淡:“如此看来,天魔还很关注我。”
易岚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你可知天魔大人有多恨白氏皇族?他恨不得杀尽白氏,你竟还敢自报家门?”
白曜静静望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后世无辜之人。”她说,“冤冤相报,何时能了?白氏与洛氏的遗恨,原本就该随着神月正元旧年一并消散,不该成为今日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结。”
她抬眸,目光清而温和,却偏生叫人无端生寒。
“若天魔仍存旧恨,大可以来寻我。若他真想要天流心法,我也不会吝啬。但他须先放了无辜之人,将人带到此处。若天魔执迷不悟,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出手,了结恩怨。”
易岚怔怔望着她,忽觉这人虽坐在椅上,身怀六甲,却依旧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气度。
她不是在威胁。
她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白曜真的会做到。
“你回去吧。”白曜看着她,语气平静,“把话带给天魔,说明缘由。”
易岚沉默良久。
终究,她还是低下了头,按照约定,将天魔洛玄素、六魔主以及天盟会的基本情况一一说出。白曜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在末了微微颔首。
待她说完,白曜才抬手示意阿瑶开门。
易岚抬眼看她一瞬,眼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分渭渡水战大败之后,北军水师几乎损失殆尽,张渊战死,王重得知消息时,脸色顿时变了。
他再不敢守着沿江水寨,立刻收缩防线,将兵力尽数撤回渭县,沿着要道一层层布防,想以城池与地势稳住局面。
可此时,神月军已彻底掌握月江南北两岸的制水权。
江风浩荡,桅樯连云。
一支支战船自月南而来,缓缓横渡江面,接管北军遗下的水寨,沿岸的烽烟都像被那一片白浪压了下去。
洛长离站在船头,眼底一片冷静。
“定乾,忠清。”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率五千精兵,往前探一探渭县虚实。”
他想亲眼看看。
北军,到底还有几分本事。
王重得报,连忙调集两万兵马出城应战。
渭县城前,旷野辽阔,草色尚未退尽,风一吹便如江面翻涌。
北军先至,黄灰一片,土黄色的军服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那是天乾旧制的兵,底衣黄褐,外头只覆了一层简陋的镶铁挡甲,头上包着灰布巾,乍一看去,似乎并不如何精良,可胜在人数众多,阵势密密层层铺开,竟也自有几分压迫感。
而另一边,神月军白衣如雪。
一眼望去,竟仿佛月光落在了地上。
白色底服外套两档全甲,肩、臂、胸、腹,皆护得严严实实,人人头戴兜鍪,盔顶插着两根白羽翎。风过时,白翎微微颤动,竟有一种冷冽而肃杀的美。
白的是雪,黄的是土。
一边是北军一层层压上来的厚重,一边是神月军整齐如刃的森然。
黄白相峙,立在渭县城前这一片旷野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王重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白,眉头深深拧起。
这月南来的叛军,武备竟比他想象中强得多。
可再强,也不过五千人罢了。
人少就是人少,装备再好,难道还能真把渭县撬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