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夏以前也开过直播,和室友们一起出镜,但她那时只将直播当成一种拓展流量的方式,再回馈一下一直喜欢她和她团队的粉丝们,陪大家聊聊天,但并不指望这个赚什么钱。
现在,她想在现有的工作之外,再拓宽一下赚钱渠道,想拥有灵活的工作时间,开直播就成了她的一项不错选择。
她有一定的粉丝基础,有人喜欢她拍摄的剧情,有人欣赏她视频中的群像感,有人图她的脸,有人馋她的高等级分化身体。总之,她的直播能吸引来许多原本就在粉丝群体当中的人,初步稳定住一个人数优势,再借助官方推流随机吸引路人点进直播间观赏。
她耐心地回复大家评论的问题,面带微笑始终好脾气地面对形形色色、进进出出、素不相识的网友,尽量留给大家不错的初印象,时不时说上一句“请点点粉丝灯牌”,再谢过每一位她能看见的为她送上大小礼物的网络朋友。
她学着与直播间中的人互动,学着做节目效果,唱唱歌讲讲故事,学着连随机PK拓宽圈子,学着各种各样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不走心但却有必要、人人都会说的直播话术。她学什么都很快,学的像模像样,直播间起色很快。
没有工会没签约,直播间的收益与平台对半分,孟时夏这几天已经提过一次钱了,赚的速度就快要赶上她接广告赚钱的速度了。所以趁着网络朋友们对她还感兴趣,她想尽可能抓住这一波难得的流量,能多赚点是一点。
但问题是,她白天要拍摄,晚上回来要剪辑当日的视频,在天亮前发布到平台上,这么极限压缩的时间安排,要是还想开直播,时间就只能排到后半夜了。
孟时夏没多想,一个时间段有一个时间段的流量,受众人群也不同,只要有本事,自然能争取到肯为自己停留的观众。
唯一有问题的是,她每天这么连轴转,根本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能支撑到哪一天,状态不好对她的粉丝支持者而言也是不负责任的。
她有顾虑,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容许她想些有的没的,本着干一天算一天的想法,孟时夏彻底把自己鞭策成了永动机。
夜风之中,孟时夏的声音时大时小,听在穆良朝的耳中断断续续。他眼前渐渐模糊了,看不清单元门外的景象,也听不清那道声音在说什么。
他也做过直播,知道直播间里一走一过的都有什么类型的人,当然大多数人还是善意的,抱着随便逛逛随便聊聊的心态,不会针对陌生的主播肆意展现人性之恶。但互联网之大,无奇不有,哪怕是偶尔遇上那么一两个奇葩,哪怕点开直播键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恶意盈满直播间时,谁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的。
穆良朝经历过,体会过,卑微过,也忍耐过,他很不愿意孟时夏也走一遍他走过的老路,明明孟时夏一辈子都不必将自己变成一件任人择选的物件,为流量,为礼物,为数据,对原本一生都无缘接触她一根发丝的陌生人笑脸相迎。
可他束手无策,并不能为孟时夏做什么,更没资格看轻直播间中愿意支持她、为她付费的消费者。
他当然明白孟时夏选择开直播的原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今晚和她家人一起吃饭时,听到孟时夏报出最新的数字,他当即就察觉数目不对了。
每日陪着孟时夏从早忙到晚,孟时夏接了哪些工作,每一份工作能有多少进项,穆良朝心中有数。
所以当他发现孟时夏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填满了一点亏空时,他瞬间就意识到孟时夏背着他一定还做了别的什么事。
所以他偷偷查看了孟时夏的手机,试图在她的自媒体账号私信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他发觉孟时夏的账号后台中存有她的直播数据,那些没有公开在账号个人页的数据。
近些天,每一晚,当穆良朝疲惫到沾床就睡时,孟时夏都会悄悄离开房间,坐在冷风之中点开直播,一直会播到早上六点多,下播还要为榜前观众认真谢榜。
然后,在他睡醒前,孟时夏会买回热腾腾的早饭,陪他一起吃,吃完再无缝衔接地前往拍摄地。
周而复始。
穆良朝根本想象不了孟时夏背地里又给自己增加了多少工作量,也无法想象她这段时间是怎么透支身体维持每日工作推进的。
难怪她每一晚都催自己早点睡觉,难怪最近她每次坐在车上更换目的地时都昏昏欲睡,累的根本睁不开眼。难怪明明决定了要节省花销,买好米面菜油说要在家里做早饭的人,现在每天都是买着吃。
她真的把自己压榨得一丁点私人时间都没有了。
即使这样,她还在尽力对身边人隐瞒这份辛苦,因为怕别人为她担心,怕穆良朝硬要陪她一起吃这份苦。
穆良朝无声地原地蹲下,靠坐在冰冷发黑的楼梯间墙壁旁,手臂环着膝盖。
真冷啊……穆良朝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他想给孟时夏再拿一件衣服披上,可他不确定孟时夏会不会愿意他忽然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会不会打乱她的直播节奏。
穆良朝踌躇不前,像一只将头颅缩进壳中的蜗牛,他又一次为自己的懦弱与纠结感到无比汗颜。
穆良朝没有带手机出来,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他只是侧耳倾听着孟时夏的声音,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直到听到她一一谢过榜一百的观众,轻声与大家告别说再见。
天要亮了吗?穆良朝有些恍惚地朝单元门外看一眼。天色还是暗沉的,风声还是紧密的。
门外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是孟时夏原地站起来跺了跺脚,再活动一下冰冷僵硬的脖子。
穆良朝听到她极轻的叹息声,看到她的身影经过单元门,就要朝卖早点的铺子走去。
他倏地一下站起来,想追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但他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腿麻脚麻,缺觉令他的头脑昏沉,眼前一时黑了一大片。
穆良朝踉跄着抬手去扶墙壁,双眼短暂无法视物令他心生恐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栽倒。
忽地,他感觉有人快速朝他靠近,一伸手揽住他的腰,搂过他的身体抱在怀里。
穆良朝闻到熟悉的气味,像是在冷冻室中冰冻过的蜂蜜水,格外清甜。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住眼前人作为支持,将头抵在她肩上。
“你怎么……”孟时夏疑惑的声音才出,便戛然而止,她摸到穆良朝身上冰冷的衣物,他的头发丝都像结了一层霜。可见,他在这里已经不是待了一时半刻。
孟时夏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事情经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搂紧了一些,用身上已经散的差不多的温度,试图温暖另一个冰凉的人。
“小傻子。”孟时夏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是想把自己折腾病了,再把替我分担的那部分工作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