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心些。”

知府官邸门前，塞子非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手，小心地将王娥搀扶下来。

二人才刚刚站稳，便有管事往里通报。不多时，瞿九织一路小跑着从里面出来。

“王大人，塞经制，一路辛苦，快请进。”瞿九织侧过身，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牢牢锁在王娥身上，深怕错过一分一毫。

王娥似是察觉瞿九织的视线，下意识抓紧了塞子非搀扶的手。

塞子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即不动声色地扶着王娥往前走，与瞿九织拉开了些距离。

瞿九织仍笑着：“大人，自上次常问堂匆匆一别后，您好像消瘦了不少，身体近来可还安康？”

“常问堂？”还不等王娥说话，塞子非便出了声，“那天，师爷也在常问堂？”

“在的。那天常问堂那么多人，王大人和塞经制没瞧见也是正常。”

“原来如此。”塞子非若有所思，又道，“还是不聊这件事了。那书生怎么样？自常问堂回来以后，聂大人派的信使每天来报，都说她身体逐渐好转，怎的突然又病急了？”

瞿九织闻言道：“是。自常问堂接回来以后，她虽一直陆陆续续昏迷，但身体也确实好转了。可不知怎的，天色一变，许是屋里的窗子下人没关紧，再发现时已是频频高烧。郎中治了几日未见好转，这才来求王大人。”

王娥蹙着眉听。塞子非侧眼见她神色，便知她在盘算冬字可的病情。正想再问，一群突兀的猫叫传来，打断了思绪。

“这些猫……是养在府里的？”王娥问。

瞿九织本在观察王娥举止，闻言一顿，随即随口道：“是啊，聂大人稀罕这些小玩意儿，下面的人知道了就专门抓了送过来。这你送一只，我送一只，可不就堆成山了。”

“原来如此。”王娥点点头，正要再问，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忽然窜来，绊住她的脚。

聂府下人平日见聂妄之待猫极好，一个个也有样学样，府里的猫便极其亲人，谁来了都想蹭蹭贴贴。

塞子非在小猫贴过来的第一瞬便想出声提醒，终究晚了一步。

王娥摔在地上。瞿九织神色微动，随即状似担忧地跪到她身边：“王大人，您没事儿吧？”

王娥摇摇头。她没有急着起来，反而伸出手，像是要去找刚刚绊倒她的小猫。那一刻，她仿佛忘了自己已看不见。

就在这时，远处廊桥下传来一道声音：“王大人，不用找了。那小东西机灵得很，早在你摔下前就跑走了。”

王娥在地上摸索的手停住了。她收回手，在塞子非搀扶下慢慢站起，随后朝声音方向行礼：“下官谢聂大人提醒。”

“这就是冬字可住的厢房，王大人仔细走些。”瞿九织说着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侧身站着，抬手示意。

塞子非扶着王娥走到榻前，替她挂起床帐。待王娥坐稳，塞子非后退半步，侧身而立。

王娥将手搭上冬字可的脉，一言不发。片刻后，她收手道：“莫诤，去拿纸笔过来。”

听见王娥唤自己的字，塞子非应了声“好”，便很快拿来纸笔。

她走到王娥身边，王娥刚察觉她靠近，手一动，像是要接过，可随即又收了回去。

“你来写吧。”

塞子非依言照做，寻了块矮茶几铺下，提笔。

“外伤虽愈，内伤未清，突着凉，内伤引动，气血两亏。方用黄芪三钱，当归二钱，桃仁三钱，红花八分……”

王娥一边念，塞子非一边写。待墨干后，塞子非捧起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是皱眉，终是没忍住：“这般的药方，芗河竟无人能看吗？”

王娥摇头：“并非无人能看，只因病者，非冬字可矣。”

塞子非愣了一瞬，下一秒她眸光微动，心已了然。

正当她要起身把药方交给瞿九织时，王娥却又出声拦住。

“你帮我再写一封信吧。”

“冬字可亲启。”

“为生民立命，为公道执言，此志可嘉，此勇可敬。然世间事，非一腔热血可成。”

“行事必有其因，做事必有其果。既做其因，便成其果。倘一心为之民众，不从仕又何妨？”

“目不能视，尚可以耳闻。手不能书，自可以口授。天无绝人之路，人亦不必自绝于路。”

说到这时，王娥没了声。

塞子非几番抬头看去，瞧见的都是王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也不能说泫然欲泣，王娥倒还不成那种泪汪汪的样子，但在塞子非看来，她正沉浸在一种怜悯的、同情的、感同身受的悲伤里。

塞子非想了想，又从旁边抽了张纸过来。她没写什么高深的话，只写了四个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