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娥闻言摇头道:“杨大人无需谢我,若我不告诉你,不出三天,想必杨大人自己也琢磨出了。”
杨絮同闻言,提起嘴角摇头道:“自己悟出是自己悟出,可若是王大人提前道,便是能少了些弯路。”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最后她忍了又忍还是道:“王大人你我从前从不相识,又各侍一君,为何对我这般知无不言?”
王娥闻言沉默了片刻,最后她诚实道:“是宋梅见。”
“他和我说你是真心做事的人,让我同你交好,坦诚相待。”
“原来是这样。”杨絮同松了一口气,随即她又露出笑脸:“宋公子这个人,我头回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只会凑趣说笑的花架子。”
王娥侧头看去:“怎么说?”
“三年前,伯君在京里组了个局,说是赏菊,其实就是一帮人凑在一块儿吃酒吹牛。”
“我那会儿刚调进京,谁都不认识,伯君怕我拘束,特意把我安排在靠里间的位置。”杨絮同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轻快,“那日去的人不少,有几位是伯君的老交情,还有几位是宋常恩带来的。宋梅见跟在宋常恩身后,不声不响地落座,自己倒了杯酒,也不怎么搭理人。”
“哦?”
杨絮同笑了一声,“那日席上有个姓方的人,三杯酒下肚就开始高谈阔论,从盐政说到河工,从河工说到军饷,没一句是真懂的。”
“偏生他说得唾沫横飞,还有人捧场。宋梅见听了一会儿,突然就放下酒杯,加入她们的对话。”
“他说从前有个书生,天天在家读兵书,读得滚瓜烂熟,一日邻家着火,他抱着一本《孙子兵法》冲出去,对着火头大声念‘火攻,火攻’,结果火没灭,自己先烧着了。”杨絮同说到这儿,也觉得好笑,“当时那人就涨红了脸,可伯君和他妈宋常恩都还在,那人也不好发作,便忍了下来。”
“可我真正和他有接触的,是散席之后。”
“散席之后?”
“对,那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站在伯君家门口等马车。宋梅见不知从哪儿提着盏灯笼回来,往我面前一杵,给了我一个锦囊。”
“哦,那时我已经确定要去俩淮了,他说俩淮官场复杂,给我一个锦囊,等需要帮助的时候再打开。”
“我当时和他不熟,哪能信他?等他走后我就打开了。等我打开后,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张空纸。”
“空纸?”
“对,一张空纸。”杨絮同无奈道,“我翻来覆去看,寻思他应当不会拿我寻开心。可我将那纸翻了个遍,也没见着一个字。”
王娥蹙眉:“宋公子应当不是那般寻乐之人。”
“是啊,我也这么想,所以第二天我就去找他了。”杨絮同笑了笑,“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被人戏弄了,非要讨个说法。我堵在他值房门口,把那张白纸拍在他桌上,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说?”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何现在就打开了。”
“我说你这给我一张白纸,还怪我开得早?”
“我这样说完,他倒也不生气,只同我说道了两淮便懂了。之后任凭我怎么说,他都自顾自地做事。”
“我当时气得不行,可拿他没办法。后来吏部的调令下来,我启程去了两淮,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渐渐也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杨絮同说到这,脚步放慢了些,巷子已经走到了头,前便便是芗河桥,桥上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只黄狗跑,桥边桄榔叶暗蓼花红 。
杨絮同的思绪不自觉走远了,她突然道:“那天同宋梅见也是这般,走到巷前伴桄榔。”
“那天?”王娥疑惑地问。
面对王娥的疑问,杨絮同没有回答,仿佛只是个小插曲,只自顾自道:“王大人可知道,洪武年间的空印案?”
王娥点头:“略有耳闻。地方官吏带着盖好官印的空白文册进京,户部核账时若数目对不上,便当场在空白纸上重填,免得往返奔波。后来太祖皇帝得知,认定是欺君舞弊,杀了不少人。”
“正是。”杨絮同说,“我当时到了两淮,发现盐运司的账目对得那叫一个齐整,齐整得过了头。我查了三个月的流水,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签押俱全,连墨迹的新旧都对得上。我当时想,要么是两淮的官吏清廉如水,要么就是……”
“有人提前把账做平了?”王娥接话道。
“对。可我抓不着把柄。直到有一天,我在盐运司的库房里翻出一摞文册,封皮上盖着盐运司的官印,里头却是空的。”
杨絮同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王娥:“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宋梅见给我的那张白纸。”
王娥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是说,两淮盐运司一直在用空白文册做账?”
“不止。”杨絮同摇头,“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那些空白文册不是盐运司自己印的,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有人在内阁和户部之间打通了一条路,把盖好印的空白文书源源不断地送到两淮。账面上看什么都有,实际上根子早就烂透了。”
“我顺藤摸瓜查了半年,才挖出那条线。
牵涉俩淮盐案的不止俩淮的官员,盐运司,漕帮、知府衙门、甚至内阁,内庭都在里面。”她说到这儿,长长吐了口气:“我这才明白宋梅见的意思。”
“所以王大人,”杨絮同收了笑,正色道,“宋梅见让你同我坦诚相待,我领这份情。今日芗河的事,你我既然都看明白了,往后也不必再试探来试探去。
“赵俱双装疯,张素松已死,聂妄之独木难支。芗河的案子历经三代御史,如今的场面难得可贵,事已至此,你我定要同仇敌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