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不知道躺在床上的人有没有听他讲话。
周献韫不跟一个病人计较,但他确实是来找他算账的。
“胡笳果叶与龙滩水会令野兽狂燥,难为你还将这久远偏方寻了出来。”
话落,周舒韫眼睫微微颤动,想来是听见他讲话了。
周献韫懒散的盯着他,忽而听他哑声开口。
“可惜……让你躲过了一劫。”
他话说的脆弱又缓慢。
周献韫确实在豹子袭击前很快躲开了,虽没伤着,却是暴露出了他武功不浅一事,如此一来他多年扮猪吃老虎的形象恐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不过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他可以不用再费心伪装了。
“我与你合作,你却算计我,想过是什么下场吗?”周献韫面上带笑,语气里淬着寒意。
“七弟,千万别听信小人谗言。”周舒韫极其费力的勾了下唇角,他想动一动发僵的身体,却被伤痛缠得面目扭曲。
“算计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们还没将光华寺里的秘密公之于众呢。”
“是不是小人谗言,等父皇定夺。”周献韫不屑地移开视线,“至于你将脏水甩到我身上的事实,我觉得四哥似乎不太想跟我合作。”
周舒韫开始咳嗽。
周献韫冷眼睥着他,似是不想沾到他身上一点晦气,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他瞧,他瘫在床上,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觉得在这浪费时间。
周舒韫留不住,也坐不住,他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周献韫掀开帐帘离去。
隐约瞧见不远处山林逐渐起了晨线,半边天染成橘红。
*
经过此一遭,六皇子的腿彻底废了,原本有机会成为储君的他,如今只能日日缩在自己的寝宫,连同和江悯鱼的婚事也没了。
没有大族的支持加上身体的残缺,即便是延年帝有意让他成为储君,旁人也不会答应的。
而六皇子原本计划着要拉拢池厌礼,眼下也没有机会了。
关于黑豹发狂一事,大理寺很快便查明了真相。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与吃食有关。
这个口味是从民间传出来的,一本古书上寻到了根本,原是胡笳果与龙滩水香料混合在一块,会使猛兽发狂。
那黑豹生于沙漠,与同在沙漠的胡笳果相排斥。
主食在菜里用胡笳果叶作为料位,再加上四皇子常用的熏香中便有龙滩香,这才导致了猛兽发狂。
可如今四皇子双腿彻底残废,同样是待在府中,整日不出门。
怨来怨去,竟是一时不知道怨谁。
延年帝气急败坏,下令将全上京的胡笳果销毁,这一下竟牵连出了问鼎先人。京兆府的人调查中发现,问鼎先人曾与七皇子有过交集。
那么豹子发狂之事能否算作巧合就不得而知了。
可如今朝廷上能用的皇子不多,没有充足的证据能表明这件事是周献韫谋划的,而原先铁链断裂经查验发现是猎场上的人贪了铸铁的银子,随便找的东西对付,却没想到一直温顺的豹子会发狂。
朝廷内部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纵眼望去,竟然只剩晋王一位皇子。
一时僵持不下,可皇帝仍然是放不下他生母的身份,一直在装聋作哑。
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一日日,安稳渡过,无事发生,可皇城角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就不得而知了。
周献韫顶替六皇子的位子,从闲散王爷摇身一变成了日日坐在中书省值房的命苦打工人。
每每上朝,他便站在前面,皇帝看见他,总能想起孟昭仪的脸,母子俩实在长得太像了。当年之事,若不是孟昭仪发现了他的秘密,延年帝也不会想着赶尽杀绝。
近日,许多往事在他梦中游荡,他命人写了安神的方子,夜夜服用。可却是无济于事,难怕天道轮回让人觉是命不久已。
他真的太害怕这件事被发现了。
延年帝坐于龙椅上,俯瞰底下的人,追溯往事越想面色越不对劲,再次看那张与孟昭仪相像的脸时,青天白日竟以为是本人来索命了,当场晕了过去。
朝堂一度陷入混乱。
*
云仪轩内,林朝祈抱着汤婆子不肯撒手,没人告诉她,上京的冬天这么冷啊。
她坐在窗前的榻上,围炉煮茶,落雪几粒盐。
“小姐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绘竹在一旁扒拉着银碳,聊起这事。
距离她十七岁生辰还有十天。
大雪之时。
“我感觉自己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林朝祈手捂在暖壶中,抬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怪她,从前生活拮据时她想的也只是能吃顿大餐,如今来到这,大餐天天有,漂亮衣服随便穿,对她来说已经是很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实在是想不出来其他的,若真的,那便送她个手机吧。
毕竟在古代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
当然这是痴心妄想的。
林朝祈在心中嘲笑自己,转念又想到系统已经多日没出现了。
距离上次秋猎,它给自己下的任务需要让池厌礼的好感度涨至百分之九十五。
但是没有完成,后面便没见它再出现过了。
没有系统派任务给她,她其实不太怎么知道去阻止池厌礼,更何况她现在不想去阻止池厌礼。
来这也有大半年了,林朝祈也反应过来系统这个攻略方法其实挺多bug的。
就比如,出征在即,她现在再不做努力,难道等池厌礼要走的那天去和他说,你别去边疆了,我不想你去。
这更加是痴人说梦,她大概是疯了,若池厌礼真答应她,那池厌礼更加是疯了。
他若答应,那就是抗旨,全家都要杀头的。
想到这,林朝祈突然哼笑出声,她轻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那雾蒙蒙的天。
她大抵是回不了家了。
屋内暖和,银碳添看一筐又一筐。
困意来袭,林朝祈缩着脑袋窝在裘被里,越冷她越是不愿意动,连秦丝坊都很少去了。
许思意不知道在搞鼓什么东西,想来事成便会来告诉她。宿漓初离开了京城,应是往蜀中去了。
池厌礼每天都在忙,也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陪她,这时两人会说上一会悄悄话。
反观她无所事事。
偶尔江悯鱼会带吃的来找她。
她的猜想没错,黑豹发狂就是由那两种气味引起的。只是有一事她还是不理解,为何当初她会因此事情动,而在宴会上却没有。
所以无聊之下,林朝祈找人又寻了些回来,试图自己再试验一次。
若再次中药了,如今这时候,到此都是解药,倒也不用害怕。
门被推开,墨心拿着一个小包进屋,掀开珠帘,走到林朝祈身边。
“小姐,你要的东西来了。”
林朝祈眼前顿时一亮,连忙坐起:“快打开。”
一旁的绘竹小声纠结着:“小姐,这东西皇帝已经下令不许再在上京流通了。”
“我知道。”
“这是我寻墨雨侍卫要来的,小姐,你是要做什么啊?”墨心将素绢揭开,里头是一株完整的带根的胡笳果,她递到林朝祈面前。
绘竹站在一旁同样探头。
“试验。”林朝祈干脆利落道,她摆弄了下,又拿起桌上烘烤的已经暖呼呼的龙滩香料。
俩婢女目光皆落在这株植物上。
“你们去备点冰来。”香气已经在屋里挥发了,不知为何林朝祈有些兴奋。
她左手胡笳果右手龙滩香,但过了许久,都没什么反应。
是要等药效挥发吗?林朝祈看着两物,忽得她捏起胡笳果的一颗果实。
指腹捻着小巧红润的果实,揉揉捏捏,像搓面团一样。
骤地果实裂开,里头类似果泥的动西飙到了桌上,还沾了点在林朝祈手上。
她看着手上的果泥,点了点指尖,凑近闻了闻,与叶子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片刻,她将其擦去。
墨心去取冰还没回来,绘竹和林朝祈呆在屋内也觉什么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暗了许多,房间里开始变冷了。
但两人只觉暖意正好。
院子里传来声音,不止一个人。
林朝祈想推窗去探,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绘竹站在身旁,靠着房柱,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小姐,我怎么觉得好困啊。”绘竹费力睁开眼,“是太暖和的原因吗?”
话落,两人一同看向火盆,可里头的炭都快灭了。哪有什么热。
是她们自身热。
林朝祈终于反应过来了,药效已经开始了。好在是在自己房间,林朝祈没那么慌张,但墨心还没回来,若是真困就睡吧,别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就好。
“没,事。”林朝祈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想睡就睡吧。”
只是身体除却热,渐渐开始有别的反应了。
林朝祈终于慌了,连忙起身,朝外头走起。只要够冷,就能压制住燥意,那外头的天气也可以。
她拉着一旁开始扯毛领的绘竹,准备出去透透风。
才走到门口还没开门呢,门倒自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