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郦琰铿总是难以入眠。
玻璃窗上水痕纵横交错,像是某种无法破译的密文,把外面的世界涂抹得面目全非。他穿着睡袍陷进沙发的凹陷里,手边一杯琥珀色的酒,冰块早就化没了,只剩一点凉意贴着杯壁。
暴雨把寂静砸出回音,又把回音压得密不透风。声音积压在郦琰铿的脑海,让他困倦之极又无法沉睡。只好再抬起酒杯,酒液滑过喉咙落入胃里,是此刻唯一确凿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道光束毫无预兆地切开雨幕,鱼一样游出了大门,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这是出什么事了?
经理赔着小心说:“彭总刚才还在排烟管道那边,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呢。”
郦琰铿语气平淡:“装着工具的卡车就停在外面。我带的人可以分成两组,一组去支援排水,一组去帮忙转移货物。”
经理面露为难:“这……目前的情况只有彭总了解,您看具体安排要不您和彭总商量后决定?”
郦琰铿了然,在这里自己是不被信任的,于是说:“好吧,我在这里等,请你转告一句话,是郦钬打电话让我来的。”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是奉命行事,无关本心。
经理立刻点头,转身去安排。
郦琰铿起身站在窗前,从衣服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光映亮他的脸,眉骨很深,颧骨线条硬朗,加上阴影后和郦钬也有那么一丝兄弟相。
一根烟结束。
经理去而复返,说彭逸直正在往办公室去,请郦琰铿移步。拐过弯的走廊里,迎面走来气势汹汹的彭金洋,正抖开雨衣往身上披,后面跟着几个Alpha,两人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没有对上。
办公室里彭逸直看着总控屏幕上的工厂,仍有几个地方数据居高不下,天气预报说雨还会持续。他卷着袖子的小臂上沾着泥点和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划痕。连轴转了大半夜,头发被他全部捋到脑后,眼底泛着血丝,难掩疲惫。再见到郦琰铿,不似往常,既不问好也没有笑容,冷冷地问:“郦钬打给你?”
郦琰铿知道彭逸直不大可能会相信,这句一戳就破的话也只不过是用来增加他愿意见面的几率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实话实说:“没有,我撒谎了。你先听我说完,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不要拒绝我。郦钬出国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何况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寂静中,彭逸直说:“我们和你们,不是一家人。”
“是的,你和郦钬有自己的小家。”郦琰铿伸手想从衣服口袋里摸烟,但那话又戳着他提醒着彭逸直在场,最终手只是停在口袋里,“平台如果处理不好这次危机,郦钬是直接责任人。”
“他出差了,你提议的。”
“可我没有预料到大雨,也没预料到平台会出现事故。我认为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更多是习惯所然,短暂的分开有助于你更好地认清自己的感情。”
“如果你来是说这些的,请你离开!”
“不,我只是想你接受我的帮助。”
彭逸直身后的屏幕忽然响了一声警报,东南角的格子忽然闪了闪,画面断了几秒又恢复。
郦琰铿的眼神从屏幕转到彭逸直紧绷的侧脸,那张总是活泼爱笑的唇此刻已经因为紧绷而几无血色。
郦琰铿的喉结滚了滚,把那股涩意压下去,开口:“那些话和这些话都是我冲动了。我以为你和郦钬之间没有爱,所以我有追求你的权力,但没想到你会因此困扰。如果我还站在大哥的位置,你就不会这么忌惮我的到来了吧。”
彭逸直的一缕余光投来,郦琰铿已收回目光,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我想帮助你,不忍看到你身处不利,如此辛苦。”说完停顿片刻,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自嘲地说:“即使郦钬此刻身不在位,依然会追责。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打给第一负责人了,这时候,郦钬那边恐怕是白天吧。”
郦琰铿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摩挲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无所遁形,彭逸直立刻转过身来,动作太急,手肘碰翻了桌角半空的纸杯,里面剩余的一点茶水沿着桌角滴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细小潮湿的啪嗒声,正如屋外万千雨水中的几滴。
“别打!”彭逸直说的又快又急,郦钬在国外不熟悉业务已经是超负荷工作,他不想再用这边的危机增加他的担心与压力。
“那么,跟我讲讲,目前的问题吧。”郦琰铿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撕开,取出烟丝放在嘴里慢慢嚼。
果然到最后,还是只能靠郦钬来说服彭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