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贯放下播放器,正过身来看她:“终于肯出来了?”
“干妈。你都知道了吗?”彭金洋心中忐忑,想来大概是彭贯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所以才找她。果不其然,只听彭贯说:“你是指何磊旷找你的事还是波间月包庇你的事?”
彭金洋斟酌着措辞,张张嘴刚要说出。
“不过那都不重要。”彭贯挺身离开窗户,在桌旁坐下,播放器被她放进桌下的抽屉。语气不见任何生气或者质问,只说:“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第一次见面。
杂乱、脏污、公共区域永远堆着个人物品的筒子楼里竟然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人,在这个为了活下去已经拼尽全力的世界,美丽与体面代表着一种富有。流浪数年的彭金洋一看见彭贯,笃定她是个有钱人,抱着蹭到就是赚到的想法三番五次地往她跟前向前凑。
彭金洋现在想想偶尔会替那个小孩觉得丢脸,可转头又会释怀,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还是个总吃不饱的小孩子。
“我同样视你为我的孩子。”彭贯话音一落,彭金洋惊讶地抬头,她以为彭贯说的不允许挑拨离间是指彭逸直。
“我想何磊旷能对逸直说那些话,恐怕你也是且产生影响了。让你怀疑自己的来历吗?”
彭贯的一番话让彭金洋眼眶泛红,她不是不能感受到彭贯对她的关爱,但她始终不敢把自己放在和彭逸直对等的位置,此刻竟亲口承认,对她而言是极具冲击的。她低下头,试图掩盖自己这样的表现,轻轻地点点头说:“他说你不是偶然经过那里。”
“我的确不是偶然经过那里。”彭贯点上一支烟,玫瑰夹杂着烟丝的味道传出来,仿若美人之死,“杜十娘的故事听过没?”
彭金洋当然知道,波间月的拿手节目之一。
“波间月的师父,上一个头牌,跟白庭的一个酒保跑了。我许诺她正常的生活,两人不必躲躲藏藏却被拒绝。恋情啊,因为难以从亲人或朋友身上获得爱才寄希望于它吗?可惜对方只不过是想要她身上的财宝,标记只是用来控制她的手段。那次我去是收尸的,临死前她说你很可怜,让她想起自己,想起波间月,请我收留你。老朋友临死的拜托,我怎么能不讲义气。”
彭金洋恍然,她对那个女人有印象,又美丽又脆弱,像一朵易碎的花。那时候筒子楼下有一排用来放自行车的长砖房,她白天靠捡点垃圾过活,晚上就睡在那里。偶然一天女人发现她后,经常主动送给她一些食物。某夜,彭金洋被声音吵醒,发现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垂泪,脚下踉跄。笃定她是在躲避什么的彭金洋拉住她躲进了砖房。紧接着一个男人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针剂,看了看两旁选了一个方向追去。
女人蜷缩在彭金洋铺就的角落里,捂着自己的后颈瑟瑟发抖地哀哭。彭金洋见状,挖出埋在土里的铁盒子,拿着钱出去买了一针抑制剂来给她。她拿着那枚最便宜的针剂,说出了让彭金洋记忆记忆犹新的话:“你有两块钱吗?”
女人将钱投进电话亭里,彭金洋在外面望风,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生怕被那男人找到。女人打完电话对彭金洋道谢要回那个屋子拿钱给她。彭金洋劝说无果,被女人牵着回到了屋中,地板很干净,可东西落了一地。女人帮彭金洋洗了澡,还拿出自己的一件短裙给彭金洋穿上,将被单里的几张纸币塞进她手里,要她一定明天的这个时候在门口等她,随后放她离开。
然后,彭金洋没等到女人,却等到了彭贯。
“所以那天她是打给你?”彭金洋问。
“对,让我最后一次帮她。”彭贯顺着细碎的烟雾回忆着她的音容笑貌,再次鼓励她可以回来,一切重新开始,可她却说,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下定决心了。
多么可恶。
彭贯将快要燃尽的烟按在水晶缸中,为什么偏这些善良又脆弱的人要被伤害到连生命也失去,她却只能看着,无济于事地报复再也换不回来她真正想要的,真正珍惜的。
“可在那之前我就见过你好几次。”
“假设波间月过着艰难的生活,你会不会去看看他?”彭贯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又磕出一支。
“你也知道她当时被……”
嚓得一声响,打断话尾。彭贯滑开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如果不是我暗中阻止,她早就被送去了。谁能想到那贱人联系不上大头就放到小头身上。”
彭金洋攥紧了双拳,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全赖两个女人的善良。她竟然怀疑用心,并为此痛苦辗转多日。
“干妈,对不起……”
彭贯抬手,示意她不必道歉,只说:“我对你寄予厚望,比起已成定局的过去,我更关注的是你的未来。不要再纠结了,不要再查下去了,彭金洋。不然你会失去波间月,失去唾手可得的未来。”
彭金洋原本充满愧疚的心忽然抽出一丝理智,不要再查下去了,这是否意味着她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自己的真正的凶手?但她没有问出来,已经能够证明彭贯毫不相干,她又说明了自己的立场,已经无需再问。
“我知道了。”彭金洋低着头,心却砰砰跳。
彭贯阻止她查下去或许从反面印证了这件事不简单,出于爱护才说出这样的话。而能让彭贯有所忌惮的人,开始屈指可数了。
雨天过去,艳阳高照,天空水洗过的蓝,飞机拉线在幕布上划出好长好长的一道。
彭逸直在等候室里拿着平板看航线,紧张兴奋地等着郦钬的航班落地。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推开,彭逸直立刻站起来。
炎热的天气里郦钬却穿着长袖,晒黑了一点,也瘦了许多,面颊有些凹陷。瞧见彭逸直的瞬间,眼睛亮了亮。
两人轻轻地拥抱,彭逸直的鼻间衬衫上一触即离,海外过重的洗衣香精和空调冷气却久久地盘旋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