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另一个门离开。”彭逸直催促。
倒是郦琰铿不慌不忙地举举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个怎么办?”
彭逸直顿了几秒:“给我吧,回头我再编个说法。”
两人刚迈下楼梯,客厅陡然传出一声惊叫。他们对视一眼,闪身缩进转角暗处,齐齐往下望去。
“哎呀,我就是喜欢这个的呀!”
崔合禾高兴的声音挡也挡不住。她面前的人形模特身上一套古董旗装。青色真丝底料,随着目光变换暗纹。织进去的连绵云纹技法现已失传,每一片云的走向都不同,仿佛整件衣裳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里。领口、袖口、开衩边缘,镶了一圈细密的宝蓝色镶嵌,超过两千颗野生淡水珍珠被老工匠用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固定在面料上。
崔合禾年轻的时候,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流落海外博物馆的一件,始终念念不忘,没想到此刻自己竟然真的拥有,
“找了好久才找齐的吧?儿子,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生了你。”崔合禾几乎眼含热泪,手指在面料上轻轻抚摸。
“我也是。最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什么?”崔合禾问。
六岁之前,她们还没被接进这里,崔合禾自己带着郦钬在普通的三室一厅里生活。郦钬记得画着水果的拼图,崔合禾经常陪着他一起拼。小区里的休息区有给小孩子玩的滑梯和沙坑,他甚至现在还有一点爬上去的感觉。
“妈妈,要是我们没有到这里会是怎样?”郦钬问。
崔合禾想了想,笑出来:“那你就会有个后爸了。”
想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活着。郦钬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
“我现在就去换上!”两个佣人陪着崔合禾进了房间,十多分钟后出来。崔合禾期待地问:“怎么样?”
“很漂亮,妈妈,你一直都很漂亮。”郦钬看着崔合禾,像珍惜最后一面去看。用他的心和他的脑,将崔合禾刻在记忆里一样。
“拍张照片吗?”他说。
“好的嘛!”
崔合禾答应,随即拿起化妆盒要补妆,郦钬忽然仰头,吓得彭逸直赶紧躲起来,心咚咚直跳,唯恐被发现。
郦钬说:“我去叫逸直,我们一起拍一张吧。”
崔合禾沉浸在高兴中,只不住欣赏着珠光宝气的自己,说:“都行。”
郦钬往楼梯这边走来,彭逸直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拽住郦琰铿的袖口,指尖微微发抖。
郦琰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袋东西从他怀里抽走,直接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你干什么!这几个字卡在彭逸直的喉咙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发现。
楼梯拐角,郦琰铿与郦钬迎面撞上。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三级台阶停住。
郦钬眯起眼:“你怎么在这?”
郦琰铿坦然举起纸袋,说得理所当然:“替父亲走一趟,给禾姨送东西。敲了半天门,一楼没人,正打算走呢。”
彭逸直在暗处屏住呼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矮身快步返回房间,不能浪费郦琰铿争取的时间。
“给我吧。”郦钬伸手。
郦琰铿将礼盒递过去,却没有立刻送手。直到郦钬皱眉,他才慢慢松手,好心地提醒:“东西贵重,你要小心。”
郦钬点点头,拎着礼物上了楼。
彭逸直进了房间,心仍控制不住地跳动。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郦钬要单独和他说的话是道别。
心里明明建设过很多次,可面临的时候还是会不知所措,他怕见到郦钬拿上来的临别礼物。索性躺在床上装睡。天真地抵抗着,将这一时刻再延后一分,再延后一秒。
门响,脚步,又是那个礼盒落地的声音。
床陷,被响,郦钬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被角,呼唤:“逸直?逸直?”
随后微凉的手背挨上了他的额头,试探着他是不是生病了。结果一无所获,只能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子,关上门出去了。
等声音没有了,彭逸直睁开眼睛,再也克制不住眼泪。
失去郦钬,就是失去他26年以来记忆中的大部分,就相当于失去自己的一部分。再也见不到6岁的自己,16的自己,26岁的自己,连回忆也不再有载体。他脱口而出的旧话,不再有另一个人会理解。
此刻,这个房间独属于他,他放任了自己的难过,直至累到睡着。醒来亦没有精神,一切如常,仿佛整晚郦钬都没有回来过,就连早餐的饭桌上也没有郦钬的身影。
彭逸直小声问:“南明呢?”
崔合禾说:“你不知道?南明一早的飞机,天不亮就走了。我说干嘛订那么早的呀,他说有时差,要提前倒时差。”
“一早的飞机?”彭逸直惊讶。
“对啊。”崔合禾说。
就连郦琰铿也惊讶,在饭桌上两人的视线迅速交汇又分开。
彭金洋收在眼底,不动声色。
彭逸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没想到那么快,心一抽一抽地痛。不是说还有一周吗?
吃完彭逸直和崔合禾回到小别墅,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没有啊。”崔合禾立刻回答。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
彭逸直跑到楼上的婚房,翻箱倒柜地找,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还是没有。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郦钬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怎么可能,彭逸直倒在床边。他看向窗户,飞机飞过,拉出长长的飞机线。
记忆中,他把纸飞机的机翼反复按压,折得极深,仿佛要把某种鼓胀到疼痛的情绪一并压进这薄薄的纸里。
该死的郦钬!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竟然爆了一个这么大的事。
夜色四合,祠堂的飞檐翘角在墨蓝的天幕上勾出沉郁的剪影。彭逸直侧身站在那扇狭小的气窗下,抽了抽鼻子,用力将纸飞机顺着窗缝扔进去。
一架,两架,三架……每一架飞机里都裹着一个问题:“你还好吗?”,“你饿不饿?”,“疼不疼?”
可不论扔进去多少,都像是入了囚笼的鸟,杳无音信。他听不见纸页落地的声响,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又举起一架纸飞机时,忽然听见了那个熟悉却又虚弱的声音,带着砂纸磨过粗木的沙哑和断续:“逸……直……我在……这里……”
彭逸直的手指一颤,纸飞机差点脱手,更用力去听,又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他轻手轻脚挪到祠堂厚重的木门前,一股陈腐的潮气混着铁锈味扑出来,门有一指宽的缝隙,他看到郦钬正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门板。
“南明!”彭逸直压着嗓子低喊。
郦钬抬头,脸上的伤已经发青发紫,薄衬衫透着点点的血迹,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捆在他身上,脚腕上长长的铁链栓在祠堂的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