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杜掌柜手上那封信便将那只蠢蠢欲动的黑蜈蚣盖上了,随之附上的还有一枚刻着三盏油灯模样的铜制令牌。
“这是老包给姑娘的一封信,姑娘看完便懂了。”
仟离看着信封上的字迹还是新的,只是似乎写得十分匆忙,笔锋游走之间有些颤抖。
“前辈他......”
“死了。”
仟离心猛地一颤。
杜掌柜声音说的极轻,眼中的悲伤落寞却很难掩盖。
仟离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打开信封,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开始的字迹规整平稳,越往后越着急起来。
信中开头书写——云初侄女,暌违日久。
只有这八个字带着点文人书信的意思,后面便直接展信即明,开门见山。
仟离有些疑惑,“云初”是何人?
老包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死,先是将对于当时未与她相认而说了声抱歉,后面才对她说明缘由。
“侄女手中银笛制作精美,实乃出自名家之手,当今天下老夫只在神机山庄庄主颜萧关手中见过,此笛制作精美绝伦,内部机关精巧,是颜兄弟为其爱女云初专门打造,只此一根,世间再无其他同类。”
“老夫有幸,此兵器锻造之时得以在旁观赏,是以当日才能一眼认出。”
后面便是老包将他所知道的当年神机山庄遭到偷袭一事全盘告知。
据他这些年的探查,当年神机山庄因为一句捕风捉影的藏宝图事件而惨遭偷袭,而就在偷袭前几日,数百里之外的老包突然收到了一个木盒子。
盒中无他,只一枚黄色蜈蚣玉佩,盒子底部机关下藏着一张纸,上写“五毒护宝,拜请珍藏,颜”九个字,再无其他言语。
老包并不傻,当时神机山庄有富可敌国的藏宝图一事已经传遍整个江湖,他知道这或许便是那祸端由来。
而能让颜萧关将如此贵重之物不顾危险送出的唯一可能,便是他本人已凶多吉少。
老包急忙赶往神机山庄,可他人还未到,便已经在武林中人的闲言碎语中将神机山庄被偷袭的事听了个大概。等他赶到时,只见到了颜萧关的灵位,后来才得知颜萧关之女颜云初在偷袭那晚失踪了。
而后他以“蜈蚣”玉佩成立“黄蛛”组织,探查当日偷袭神机山庄的前因始末和一应人等。
仟离慢慢往下看,除却早些年就被江湖漩涡吞噬干净的人,她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红罗刹、黑白双煞、灵州三怪、还有曾经黑沙坞宋停三人,以及几位仟离还未听说过的名字。
不过老包探查出来的这些该死的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红尘起落不定,世事沧桑变化,有时候等你大梦一场清明后,想找仇人报仇都没有机会,世上事便是入如此令人唏嘘。
往下看到最后,还有一个她听过很多次却还未见过的名字——辛淮尚。
不知为何,“辛淮尚”的名字被老包划了个圈。
这是让她特别注意还是此人有待商榷?
难道辛淮尚没死?
仟离胸口被憋闷的有些喘不上来气,脑子已是混沌不堪。
她继续往后翻,老包将他所知道的神机山庄的一些家务往事在信中寥寥几语告诉了她,或许是想借此帮她想起来些什么。
——颜萧关的妻子和冷青云的妻子实为亲姐妹,依照亲属关系,冷青云该是颜云初的小姨夫。
后面话语才是这封信最重的一道惊雷。
老包将证据和怀疑完整呈现。
总而言之,老包确信颜萧关之死实乃冷青云一手缔造。
他在信中又言明,“若老夫身死,此信到了侄女手中,便觉此事不假。”
“怀梦草并无解毒功效,老夫见侄女记忆暂失,想来你找怀梦草便为此事。寄梦阁一年一现,仲冬月十五,春风镇黄花客栈,点三盏引魂灯,可到寄梦阁,求梦钱财老夫已替侄女交付,可持令牌前往。”
仟离瞥了眼那枚令牌,也不知这“求梦”的价钱是多少。
最后只留一句:“老夫不想侄女陷入仇恨漩涡,但知你探求身世之心。死前扰乱江湖实乃我私心所致,令牌交付你手,也算物归原主,望请妥善保存。藏宝令牌有五,便是机关钥匙,其他想来定被交付于可靠之人手中,不必强求,‘黄蛛’众人听令行事,侄女可自行安排。”
仟离几张纸来回翻看了好几遍,老包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道惊雷劈向她的心。
她自以为与她并无半分关系的往事被人一股脑强塞进了本就混沌的脑子,脑子现在被浆糊团团糊住,一点也转不动。
后背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屋内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烛火,她整个人呆愣愣地被晦暗的烛光笼罩。
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杜掌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坐在她对面,也一直未出声。
过了半晌,一旁站着的杜良突然开口:“主子?您......”
“别叫我主子!”仟离哑着声音说。
杜良低低应了声“是”。
仟离这才缓过神,发觉自己语气不太和善,说来说去,这和他们又有何关系。
“抱歉,我不是冲你,我只是......脑子有点乱......”
杜掌柜虽然不知道老包在信中具体写了什么,不过过往的事他知道的也八九不离十,平静的木栏被惊涛骇浪猛然冲击,没有瞬间崩塌已经算是木栏超出常人的坚强稳重。
“姑娘定是需要时间消化,我们这些日子会在这安顿下来,等姑娘安排。”
仟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街道上的,脑中一时间还被那些事情占据着,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要去哪。
等她回过神来,不知怎么站在了彩灯红绸的红叶斋门前。
大堂内还是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好像无尽的烦恼忧愁都能在里面消弭散尽。
前后都是晦暗无光的暗影,仿佛要一口将她吞没入腹。
而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