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铭目光缓缓盯住旁边的黑罐子,眼角勾起冷笑,“最近这段时间动作确实多了些,慌乱中偷摸跑了几个人也是常事,既然瞒不住,不如让江湖人听些别的消息,你说他们若是知道这蛊虫之母是谁,会怎么样?”
桓南神色愈发寒冷:“你想把这些推到她身上?你这是让她成为整个江湖正派的敌人!”
江铭轻笑一声:“她,不是吗?这幽潭蛊难道不是她精心培育出来的?没有这幽潭蛊,何来这些药人?”他不咸不淡地睨了桓南一眼,“不是她,难道是你?”
“你真是疯了!”
江铭毫不在意地把玩着手中的药瓶——那是迟素和桓南最新研制出来的药。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疯魔不成佛’,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早就该疯了。疯了不好吗?疯了才有人怕,疯了才有人恐惧。”
他霍然而起,对上桓南那双无波无澜的眼,把玩着药瓶,挤出三分冷笑,“我早就疯了,你也早就疯了。”
他双臂忽地展开,做出一副睥睨天下、九州尽握的模样:“我们都是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就让疯子来统领这江湖吧,有趣有趣,这才有趣......我去给新抓来的白鼠试药。”
话音萦绕在山壁间,人早已不见。一股冷风忽地灌进来,一根摇晃的胆战心惊的蜡烛应声而灭。
桓南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石壁上那根刚刚被吹灭的蜡烛“噗”地再次亮起,来人裹着一派并不存在的宗师气度径直坐在一侧,桓南只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书案前的医书上。
这本医书多是空白,刚写了几页纸,眼前这张纸面上只写了几个字,想来是他在汇总什么毒理心得,只是被人突然打断了。
不过数月不见,尺素先生的乌发已经掺上许多灰白,不似正常,干枯的倒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一半精气似的,整个人虽然看着还能好好喘气,但不知为何,总含着一股子沉沉死气。
“他若不如此,哪有我们如今的成就?”
不知是没什么力气还是怕惊扰了山洞里的什么人,迟素说话的声音极轻极缓。
“先生的头发更白了。”
桓南并不接他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迟素浑不在意地用那只堪称枯朽的手在披散的发间捋了两下,竟轻轻拽下一团白发。他若无其事地将数十根白发卷成团,借着旁边的烛火“刺啦刺啦”烧了个干净。
一股烧焦的刺鼻臭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先生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吧。”
迟素听了他这句堪称不走心的安慰,莫名笑了笑。
“无妨,该断的恩怨断了,该完成的梦完成了,生死皆有定数,多年前若不是那域外毒阎罗出手相救,我只怕早已在冰天雪地中冻成冰棍了。”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都会莫名回忆起多年前发生的往事,桓南和迟素先生这么长时间虽共同在研制药人,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说白了,其实是桓南心里总是还残存着那若隐若现的良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玩意。
一方面他痛恨无忧谷主压抑自己的天赋,不肯倾囊相授,故而自己出来与“志同道合”之人携手合作;另一方面,桓南心里那看不见的微弱良知又在作乱,他心里对于迟素杀无忧这件事还留存着芥蒂。
故而他甚少和迟素讲话,偶尔交流也是为药物研制。
想来迟素也是如此。
他也不明白为何今日迟素一反常态,竟然肯主动来找他...闲聊。
迟素突然轻叹了口气,说道:“那毒阎罗是真毒啊,当时看我中毒奄奄一息,竟从未想以药解毒,而是正好拿我的身体来试毒,他将那毒药摆在我面前,对我说‘这是剧毒,你用了能保你活上十年,不用,不出半个月你就会死,你自己选。’十年和半个月,任谁都知道怎么选吧。”
“谁知这换来的十年是终生服毒用毒,又谁知我能将这十年硬生生又拖了好几年,虽说最后这段日子难捱了些,但普天之下谁能像我一样从阎罗手里抢命。”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压着嗓子重重咳了几声。
“也足够了,这地方很不错,等那药大成,我在此埋骨也就无憾了。”他抬眼看向桓南,“只是我这半生心血还没找到个合适的传人,你可愿认个师父,接下它?”
桓南终于抬起眼,“晚辈资质愚钝,怕是承不了先生的好意。”
毫不迂回的拒绝。
迟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半杯:“世上有种人最可悲,明明坏事做尽却还存着那一点可悲的良善,而明明心地向善却又被恶意裹挟满身,人不成人,鬼不成鬼,最终成了半人半鬼,世间难行。”
“无忧谷你永远也回不去了,你天资不错,我这些年于毒术一事上有所心得,难不成你不想看看?”
桓南目光微微顿了下。
迟素也不催他,放下茶杯走了出去,“走大道、成绝代,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