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曾为水淹魏军而心动,可忧心百姓境遇也做不得假。这两股力一直在他心头撕扯不休,如今幽军成功毁掉堤坝,亲眼看着大水淹没方圆数十里,他反倒半点欣喜都无,只余满腹悔恨。
薛瑾眯起眸子,睨了荀政一眼,“哼,还是说,我和北国蛮子周旋了几个月,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前线,反倒惹荀将军不痛快了?”
荀政垂下眼帘,“岂敢,少主能回到前线继续督战,乃末将之幸。”
薛瑾勾唇,满意地看了看荀政隐忍不发的模样,又举起千里眼在下方的一片混乱中搜寻半晌,探出舌尖舔舔唇瓣,目露寒光,“找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果然在!”
他目光所向,正是在水流中奋力保护储况撤退的罗玉成。
薛瑾兴奋得一拍荀政肩头,甲胄铿锵作响,“这个老头是我的,上次他来迎战,说话阴阳怪气,实在令我不快,我今夜非碾死这只蝼蚁不可。”
顿了顿,“至于那个魏侯,你随意,不过父亲指明要活的,缺胳膊少腿无所谓,不,缺了更好,更老实!”
哈哈一笑,他带了大批幽州士卒赶去洪水边缘的高地,等魏州幸存的士卒上岸时,来一个杀一个,以逸待劳,不消片刻工夫便已截杀了不下千人。
洪水中,一顶顶营帐被从地面拔起,与枯草铺盖衣服等杂物堆积在一处,漂浮在水面上,俨然一座座水中孤岛。
赵玄璋与不少水性好的士卒见到水中漂浮的这些孤岛,便立即借助它们做筏子,搭救落水的同伴,一批批将他们运送至岸边,顺便捞起些水中的辎重。
另一侧,罗玉成与储况也奋力朝一处孤岛游去,罗玉成年逾半百,近来又接连重伤,冷水里挣扎许久,只觉浑身发冷,伤口痛得钻心,衣袍晕染出团团暗红,想必伤口已经全部崩裂了。
储况伸手抓住这座杂物岛的一处凸起,黑暗里看不清是什么,只凭形状触感推断是把弓,来不及多想,便拉着此物翻身爬上这座‘小岛’,又回身将罗玉成拉了上来。
两人尚未喘口气,忽然一只箭擦过罗玉成手臂,战袍裂开一道口子,一股暖流淌了下来。
抬眼看去,只见不近不远的高地上亮着一簇簇火把,火光照亮附近一片水面,为首的红袍青年正从容地搭上了第二只箭。
对方口气悠闲,“罗将军,那日你说日后有机会要亲自带我来魏州做客?”
冷笑一声,“此处已深入魏州地界二十余里,我如今来了,可罗将军却未能迎接,算不算食言?”
储况两人此刻被困在孤岛上,能躲避的只有水中,对方又有弓兵,无法在近处上岸,只能闭气泅水去更远的另一侧高地,但在泛滥的洪水里冒着箭雨泅水跋涉,分明是场豪赌。
储况眸子暗了暗,伸手抓了下插在‘小岛’里的那把弓,又捏了捏弓弦,皆完好无损,他目光在身下的杂物浮岛上扫过,看到杂物堆中横七竖八掺着不少搭建营帐用的缘木。
罗玉成望了眼薛瑾,低声对储况道,“此人乃幽侯嫡子,暴虐无常,此刻只能回到水里避避,下水后,末将会浮在水面引诱他们,主公趁机泅水离开,莫要顾及末将!”
罗玉成话音未落,薛瑾已射出第二只箭,这只故意偏了一寸,擦过罗玉成面颊,撕裂耳垂。
薛瑾声音里笑意更浓,“罗将军,我和你说话呢,怎地不理我?越发没礼数了。”
说罢,第三只箭也搭上弓弦。
几乎同时,储况从身下抓出那把弓,信手抽出混在杂物中的一条纤细缘木,挺身暴起,将木条搭上弓弦,对准薛瑾方向便射了出去。
下一瞬,薛瑾痛苦的大喝一声,那木条生生扎进他左眼,血流如注。
因薛瑾立在灯火最亮处,对于储况来说,在暗中瞄准他简直易如反掌,但缘木没有尖头,又无箭尾翎毛,力道不足,无法一击致命。
薛瑾暴怒地拔出眼睛上的木条,血淋淋飞溅一地,死死攥着那木条,声嘶力竭地大吼:“放箭!!”
而储况与罗玉成已跳入水中。
储况低声与罗玉成道了句:“保重。”便憋足气沉入水下,罗玉成浮在水面上来回游动,吸引幽州弓兵注意。
罗玉成身中数箭,但仍奋力游动,直至脱力浮在水面上。
薛瑾吩咐手下暂时停止放箭。
他紧紧捂住眼睛,指缝里血流汩汩,恶狠狠地欣赏着罗玉成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慢慢漂过来。
罗玉成的甲胄七零八落,衣袍破烂不堪,呼吸声如风箱般沉重,湿透的须发和血混在一起,粘在面上,毫无还手之力。
薛瑾一寸寸地观赏着对方这幅惨状,可待他对上罗玉成的眼睛时,却不由喀喀地咬紧了牙关。
只见罗玉成的双眸仍那般凛然,仿佛铮铮的铁,永远无法摧折,一如初见时他横刀策马立在幽州上万铁骑前一般。
薛瑾猛地抬臂,大喝道,“射!!”
顷刻间,万箭齐发,水面染红一片……
随后赶来的荀政看到这一幕,不由将目光从水面上挪开,闭了闭眼。
而薛瑾攥着那木条,朝荀政方向一指:“派人追!魏侯储况,把他的眼睛给我挖出来!!”
……
此时距离天明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水底一点光亮都无,储况奋力逆流泅水,身体被水中漂来的箭镞、米袋乃至缘木等杂物磕磕碰碰,四肢早已皮开肉绽,大腿外侧更是被一把水流冲来的长枪剜去了一块肉。
水温很冷,快速的带走他周身仅存的那点温度,划水的手脚已经麻木,连大腿那碗口大的伤口,都似乎不那么痛了。
他自嘲地忖着,下一次出水换气时,他也许就会被幽州士卒射杀,或者他根本坚持不到下一次换气就脱力溺死,不过更有可能的是被水流冲来的利器刺穿身体。
储况机械地踩着水,耳畔再度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对方叹了口气,‘你要死了。’
储况此刻甚至有闲情含糊的应了一声:“还差得远。”
‘你倒沉得住气……哈也对,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还记得吗,当年我捆住你的手,把你一起往火堆里拽,结果竟没烧死你。’
那声音顿了顿,再度开口时语气竟难得地轻松起来,‘你这贱种,偷了我的匕首不说,还敢朝我比划,直接削去了我四根手指!我手一松,你从火堆里滚到地上,在雪地里来回翻腾,总算扑灭了身上的火,爬起来就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我一直看着你呢,在大火里看着。’
‘后来,你为了躲避乱军,就钻进大雪覆盖的尸首堆里,藏了三天,饿了就用匕首刮肉沫吃,唰唰,唰唰,满口腥甜。’
声调转淡,冷笑一声,‘你这辈子,做过多少不仁不义的事?这双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方才丢下罗玉成的时候,心里可曾真的有过触动?哈,你也有脸面苟活?’
储况沉默良久,耳边只有水流激荡,片刻后他在心底对那个声音道:‘我必须活下去……她在等我。’
耳畔声音忽然狂乱起来,叫嚣着,大笑着,吵得储况不由紧紧蹙眉。
此刻稍一侧首,却见斜前方冲来一杆银枪,被水流裹挟着,直朝他心口疾速而来!
储况惊得浑身绷紧,后退或闪避都已来不及,眼见那银色枪头已近在咫尺,忽然一股力量拽住他手臂,将他大半个身子从水中捞起,枪头堪堪擦过他胸膛,撕裂衣襟,贴身佩戴的那个平安符也被划破,那杆枪便顺流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