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晌，等到已然看不清大营门口守卫的轮廓，凌氏才下了马，将缰绳递给卫瀛，“殿下快走！”

卫瀛接过缰绳，顿了下，“…你叫什么名字？”

凌氏略一怔，“妾身，凌妙芝。”

卫瀛点点头，上马后最后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马蹄声踏破夜色，带起一路细沙碎石……

凌妙芝取出那封藏在怀里的报丧信，含笑自语，“爹爹，女儿哪怕拼上命，哪怕只能像绣花针一样刺薛明远一下，女儿也要他疼一回！”

她望着卫瀛远去的方向，公主只有一匹马，她要尽最大可能的拖延。

于是她在肆虐的寒风里站了几乎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身后来了一队幽州士卒，为首的伍长瞧瞧她，目光冰冷，“凌夫人，请跟卑职回去吧，主公有话要问你。”

……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士卒惊慌来报：“少，少主，永，永固公主不见了！”

薛瑾正系着护臂，不由眯眼，“不见了？”

士卒抖着身子，将凌氏婢女假扮卫瀛躺在床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薛瑾冷冷一笑，“好啊，果然有意思，短短数日，竟连父亲的妾都能收买？”

转头下令，“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咱们的崔统领，让他亲自去追吧，哈哈哈！”

士卒将消息传给崔朔时，他正在营帐里擦拭佩刀。

当他听得正是凌氏帮助卫瀛逃跑，眼前立即晃过昨夜凌氏和婢女抱着被褥在营帐外被守卫阻拦的情景。

擦刀的手猛然收紧，刀锋顷刻划破指腹，血顺着指缝流下。

崔朔痛苦地蜷缩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刀上，手仍死死抓着利刃，整张脸痛苦的扭曲起来，唇瓣止不住地抖。

竟是他自己亲手放跑了公主？！

随即一声低吼，撕心裂肺，吓得那传话的士卒腿一软，跪地不起。

怒吼过后，崔朔抬起一双猩红的眼，倏地站起身，收刀入鞘，直接冲出营帐，一声呼哨叫来坐骑，“来人！！随我去追永固公主！”

幽军主帅营帐。

薛明远一袭甲胄，按着腰间配刀坐在案前，没有一丝表情，食指缓缓点着桌案，笃、笃，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周围幽州将领面色都不大好看，薛瑾坐在首位，眼睛一一扫过身边将领，而后偷偷朝薛明远一瞥，嘴角挂着一丝笑，稍纵即逝。

很快，士卒将凌妙芝押进营帐。

薛明远目光漠然，“想不到你竟敢放了公主，我不明白你图什么，难不成事到如今，你才想起来反抗我？”

他竟很文雅的笑了笑，“我倒是小瞧你了，可你为何不早点做呢？”

晨间的风钻进大帐，凉丝丝的绕着凌妙芝兜了个圈子，站在薛明远面前，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打起颤来。

薛明远摩挲着下颌，欣赏了会儿女子胆怯的样子，又慢条斯理的道，“你若是进门做妾之前宁死不从，我还能高看你一眼，这样你那爹爹也许就不用死。”

凌妙芝闻言，却立即止住了颤抖，眼里喷出火来，“无耻！”

薛明远拿起手边茶盏，啜饮一口，“其实我是有几分喜欢你的，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语气十分怅然，一使眼色，几个士卒便走过来，手里拿着麻绳。

凌妙芝开始有些站不稳，眼泪不争气地淌，抖着手从贴身荷包里拿出那块早已霉烂的桂花糕，胡乱塞进嘴里，两颊都鼓了起来，手抖得太厉害，牙齿也跟着抖，糕饼渣滓掉了一身。

营帐里那些将领看着她一边淌泪，一边大口的嚼着糕饼，都莫名其妙的笑了下，可笑过之后，又一个个扭开脸，不忍再看这个还不到十七岁的姑娘。

薛明远瞧着她，见她渣滓落了满衣，嫌弃得细微一皱眉，“我只问你一句话，公主，朝哪个方向跑了？”

凌妙芝冷笑不语。

“……也罢，这荒郊野岭，她跑不远。”薛明远一勾手指，士卒上前把凌妙芝捆住，麻绳紧紧勒住肋骨，她脸色很快青紫起来。

“你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给的，竟不知天高地厚。”薛明远摆摆手，“拖出去，扒光衣服，吊在大营旗杆上，等臭了再放下来吧。”

士卒拉着凌妙芝下去，她竭力扭过身子，怒吼道：“薛明远！我在地狱等着你！”

……

幽州大营外，树冠枝叶缝隙里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少年气，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瞧着大营里的骚动，看着一队队士卒骑马冲出大营，“快！兵分三路，公主只有一匹马，不可能跑远！”

树冠里的少年眉心拧起，默记下那三路追兵离去的方向，系着鹿皮护臂的手撑了下树干，转身如夜枭般掠过树梢，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