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阵熟悉的眩晕和困倦感再次袭来。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滑去。
茂不知何时去房间里取了毯子来,仔细地将毯子四角都掖好,裹紧她单薄的身体。
“靠海近,风大。”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椿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她看到他站在躺椅旁似乎还想转身去忙些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别忙了,陪我坐会儿吧。”
茂的动作顿住了。
“好不容易才醒来我去弄点吃的,多少吃一点。”
椿摇了摇头,手依旧抓着他没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了。
他在旁边那一小截略低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样他的高度正好比她矮上一截,要看她只能微微仰起头。
椿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短硬的发茬。
阳光很好,海风微凉。
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发茬又短又硬,刺得手心微微发痒。她的手顺着他的耳廓慢慢地滑下来,指尖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然后又滑到了他的下巴上。
这些天连日奔波,洗漱不便,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短短的胡渣,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茂……”
“嗯。”
“那我们那一次……你害怕吗?”
她问的是死亡,是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次。
“不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
好像他从小到大的感情都是有些迟钝的,耳朵先天不好,听不清很多细微的声音,也让他不太能跟上同龄人嬉笑打闹的节奏,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好在他还有一对对他很好的父母,父亲石川管家沉默稳重,母亲温柔贤淑。
石川家历代都是服侍成濑家的,特别受重用。小时候母亲在哄他睡觉时,有时会像讲述古老传说一样说起历代石川家与成濑家的故事。
她说石川家的先祖是极为忠诚的武士家臣出身,后来世代侍奉成濑家。
“如果要他们剖开自己的肚子,才能换主人活命的话,历代的每一个石川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后来他出水痘,被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能出去。父亲弄来了一小盆干净的沙子,放在他屋里。
他就一个人对着那盆沙子能玩上一整天,用小手把沙子垒起来,砌成想象中的城堡、山川、河流……
再后来父亲带他去见成濑家的大小姐,吩咐他去照顾生水痘的她。去之前父亲将双手重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茂你听好了,椿小姐是成濑家的大小姐,是我们石川家世代侍奉的主人。我们石川家凡事都要以主人为先,从今天起你去照顾椿小姐,凡事要先考虑大小姐,再考虑你自己。大小姐开心,你就要跟着开心。大小姐难过,你就要想办法让她不难过,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他很多事都在践行着这番话。
他的感情是迟钝的,嘴又笨,说不出那些能哄人开心的情话。
他只是一直在做事,埋头做事。
他侍弄花草,能把奄奄一息的植株救活,能让庭院里四季都有应时的花朵绽放,能将芭蕉叶修剪得如同绿色的扇面。
他开始学着编竹篮,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出精巧结实的花篮、菜篮、甚至小巧的饰品篮。他手巧,编的东西细致又耐用,在市场上总能卖个好价钱。
他攒下这些钱,想给她买些配得上她的、昂贵的东西。
他也为她做过很多事,数不清的小事。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所以问他害怕吗?
害怕和大小姐一起去死?
他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怎么会害怕呢?
既然大小姐都选择走向死亡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侍奉她,跟随她,保护她。
而现在的茂已经带着记忆轮回了好几世了,具体已经活了多少岁,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时间在一次次的重置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如果……如果他有幸能够遇见第一个轮回世界里的自己。
他会走上前,双手同样重重地压在那个年轻自己的肩膀上,看着他那双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眼睛,对他说:
“你本来就不会害怕,那我说些你不知道的。在沉入海底的时候要抱紧她,她那时会害怕到发抖,身体很冷。你要用力抱住她,让她贴着你的胸膛听到你的心跳,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别担心,死亡……没什么可怕的,那只是离她更近一步而已。”
他无比庆幸。
庆幸有那一次殉情,有那一次彻底的反抗与终结。正是那一次才让他的记忆,得以保留了下来。
所以,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茂仰望着椿的眼睛,对她说:“没有,从来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