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比她反应更快,他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浴衣外套披在身上,赤着脚,几步冲到窗前“刷啦”一声,用力推开了窗户。
深夜微凉的空气猛然灌入,楼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公寓楼前狭窄的巷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身影,正试图挣脱另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男人的阻拦,仰着头,朝着朝着椿这扇窗户继续呼喊:
“成濑椿小姐你出来……你听我说……”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却执拗得可怕。借着昏暗的路灯和车灯,椿能看清那张脸。
本该永远从容得体的一条熏,此刻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领带歪斜,西装外套敞开着,整个人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的司机正拼命想将他塞回车里,低声劝说着什么,但熏却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定着这扇打开的窗户,以及……窗口出现的穿着浴衣的辉夜。
“椿小姐你下来。”熏的喊声更大了。
公寓楼里,不少窗户陆续亮起了灯,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低声议论着。住在椿隔壁的主妇甚至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这边投来惊疑又带着八卦兴奋的目光。认识椿的邻居们,大概都听出了这是在喊谁。
辉夜扒着窗框,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似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对着楼下吼回去。
“辉夜,”椿及时从后面抱住了他,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熏这疯狂的举动,另一半则是怕辉夜这不管不顾的性子,当场闹出更难收拾的局面。
“别喊,冷静点。”她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你跟他隔空对骂,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辉夜被她捂着嘴,身体依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瞪着楼下。
楼下熏当然也意识到窗口不止一个人影,他的呼喊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激动,试图往前冲,却被司机更用力地抱住了。
这场闹剧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椿感觉像过了几个时辰。
最终酒劲上涌,也或许是司机的力气占了上风,熏被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轿车后座。司机仓促地向楼上窗口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巷道,消失在夜色中。
楼下重新恢复了寂静。
椿缓缓松开了捂着辉夜嘴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又为一条熏重重记上了一笔。
她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将外面探究的视线和夜晚的凉意都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灯没有开,椿拉着依然气鼓鼓的辉夜,在临窗铺着地毯的那一小块地方跪坐下来。
“刚才那是谁?”辉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怒气。
椿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辉夜猛地转过头,即使看不清,椿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他都喝醉了酒,跑到窗底下来喊小椿的名字了,这还叫不相干?这叫情深意重才对。”
椿无奈:“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前段时间追求过我。但我前几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只是他好像还没完全接受。”
“追求者?爱慕者?”辉夜哼了一声,语气更酸了,“像椿这样的人,身边肯定不会缺这种人。”
这话倒是不假,无论是在京都还是东京,椿明艳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总是容易吸引目光。
但他依旧没顺气,别开脸,不肯看她。
椿在黑暗中摸索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那你刚刚想跟他说什么?嗯?现在让你说。”
辉夜被她捧着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股脑地将憋着的话倒了出来。
“我就想跟他说哪来的小白脸,借着酒劲喊什么喊。我还要搂着你的肩膀,让他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要告诉他,你现在心心念念的人跟我好得很,别不长眼地想来插足,要点脸吧。”
他说得又快又急,椿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了腰,靠在了辉夜怀里。
她这一笑,辉夜满腔的怒火和醋意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你笑什么……”
他嘟囔着,手环住了笑倒在他怀里的椿。
“我笑你啊……”椿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跟个要跟人打架的斗鸡似的。”
“我才不是。”辉夜反驳,底气却不足了。
两人笑闹着,不知不觉滚倒在了旁边柔软的地毯上,然后是床上。最终辉夜还是如往常般,从后面紧紧搂着椿,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明天我又得走了,总是待不了多久,我跟他你更喜欢哪个?”
椿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你。”
辉夜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追问:“真的?”
“真的。”椿转过身,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赶火车。”
辉夜终于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着她。
第二天,辉夜起得很早。
椿在朦胧中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接着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和水流的声音。等她真正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椿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裙,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兼作餐厅的小桌边。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面上握着荷包蛋,还有两杯牛奶。
辉夜还围着那条从她柜子里翻出来的围裙,深蓝色的棉布在他身上显得略短了一截,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他平日披散的黑发为了方便做事全部盘在了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和耳后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
他端着果酱转身,看见椿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吃饭吧。” 他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餐。时间不早,椿需要去上班,辉夜也要去车站返回京都。
在公寓门口椿换好鞋,她直起身,拿起搁在玄关矮柜上的手提包。辉夜送她到门边,他倚着门框,双臂松松地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