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暗微亮时,陆通判带着人马从城南返回。绿珠裹着顾清洛的外袍,靠在宋清欢怀里昏沉睡去,睡梦中时不时耸动着肩膀,这一日,被吓坏了。
顾清洛迎上前去,翻身下马,对着陆淼恭敬地拱手一揖。
“陆通判大恩,顾某没齿难忘。”
“顾君不必客气,这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顾清洛直起身来,目光感激而诚恳,“应天府每日案牍如山,通判本可在衙中安坐,却为了一个书童连夜亲赴险地。这份勇猛与担当,顾某铭记于心。更何況,若不是通判当机立断、亲自出马,未必能赶在仪式完成之前找到人。晚一刻,就是一条人命。”
“这细究起来,还是本官失察。这个‘顺和客栈’,上个月也有人报过失踪。一个外地来的货郎,带着女儿住店,第二天女儿就不见了。货郎报了官,衙役去查了,什么都没查到。找了一个月,硬是连个人影也寻不见,最后不了了之。我若当时多查一查,也不至于让你家那书童遭此一劫。”
顾清洛摇摇头,“这家客栈背地经营多年,手法隐蔽,又总是挑着外地的客商下手。若非今日暗格被揭,谁能想到堂堂应天府城里竟有这等买卖人口的勾当?通判不必自责。倒是那柳家……”
陆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唉,这‘配阴婚’的陋习啊。若是未婚子女夭折,家中父母便会为其寻一个未婚亡故的合葬,称为‘结阴亲’。有些富户为了给早逝的子女完婚,不惜重金购买尸体,甚至是活人。活人配阴婚,那是比死人更吉利的,因为活人的‘生气’可以渡给亡者,叫做‘续脉’。这陋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杜绝。不过,柳家我一定会重重处罚,算是给全城一个警诫。”
“陆通判真是一心为民着想,我这次出门仓促,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等来日再见,定要表一表顾某的心意。”
“哪里哪里。”陆淼勒紧缰绳,朝顾清洛一抱拳,“顾君,后会有期。令友人的书童受了惊吓,回去好好将养,若有需要,随时来府衙找我。”
“多谢多谢!”
陆淼带着一众人策马而去。顾清洛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霭里。
马车继续往前,天边的云层开始由灰暗变得明亮。小舟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姑娘,又沉沉睡去。还好,在最前面的顾清洛没有听到。
宋清欢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把她的额发拨到耳后。“在呢,一切都结束了。”
“顾清洛,谢谢你。”
顾清洛转过身,看见宋清欢正靠在车边,眼圈发红,怀里抱着熟睡的小舟。他摇了摇头,又以一贯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谢什么,人没事就好。我早就
说过,不会让你们再有危险的,可还是疏忽了。”
“不,顾郎君,我从没怪过你。”宋清欢哽咽。
“哎呀,咱们这么熟了,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怎么还这么客气,还顾郎君顾郎君的,以后叫我小字——云栖。”
宋清欢没有搭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云栖、云栖……
参横早已找好了一家“安全”的客栈,四人住了进去。折腾了一天一夜,实在是太疲倦了。宋清欢已经记不清上次安稳熟睡是什么时候了,她和小舟躺到床上,不出一刻钟,便沉沉睡去,什么都不愿去想。
“不——不要——”
小舟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直直地盯着帐顶。整个人不受控地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舟、小舟,快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是我呀!”
还没等小舟恢复平静,门被“哐”的一声,撞开了。只见顾清洛睡眼惺忪,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什么情况?有人?”
宋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啊,你——哦,没事,小舟受了惊吓,肯定是做了噩梦。”
小舟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目光终于慢慢聚焦。她怔怔地看着宋清欢的脸,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狼狈的顾清洛。呆了好一会儿,像是辨认了很久。
“郎君……”
小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低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宽敞洁净的屋子、干净的被子、柔软的枕头、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突然,嘴唇一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藏在心里所有的委屈、绝望、后怕、都通通释放开来。
安抚好小舟,看着她消除恐惧后,再度躺下安眠。宋清欢这才望着顾清洛问道:“你这是?”
“哦。”顾清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在隔壁听到了动静,以为发生了什么呢,所以才……”
宋清欢心里暖暖的,“这下应该没事了,好了,快回去睡吧,你看你,连鞋都没顾得穿,小心着凉。”
顾清洛眼睛一亮,“我的小郎君,这是在关心我啊。”
宋清欢翻了个白眼,“你若是病倒了,参横可背不动你!更别指望我。”
顾清洛呵呵一笑,“好吧,你照看着小舟,我回隔壁了,有事叫我!”
宋清欢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白墙闭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金斑。小舟蜷在她旁边,还在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