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准备掀帘子。
“陛下。”
他停住了掀帘子的动作,很是好奇的回过头来,看着她准备说什么。
“前掌柜走之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掀开一页账册时发出的声音,“跟臣妾说了一句话。”
宁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这铺子以后是你的了。”
“但你要记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铺子,是很多人的。”
宁杰愣在了门口,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林悦,她又是如何未卜先知的知道自己会来到这个朝代?
他想问,但没问,因为她已经死了,但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前任掌柜想要干什么,因为她交代给玉妃的是“很多人”,那是她们的希望,希望他能守住这份“很多人”的希望。
让她们在这个时代里能活得好一些,所以记住了她口中的“很多人”,他没问她口中的“很多人”都包括谁,他只是知道了“很多人”,所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
“记住了。”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剩玉妃一个人坐在帘子里的后堂,窗台上那盆新绿植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刚才说“姓林,单名一个悦字”的时候,她没抖。
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忽然想起那是一个冬天,林悦靠在榻上,账本摊在身前,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但还是咬着牙强撑着把最后一笔账圈了出来。
“这处错了,进货多算了三十两,你回头去找老李退。”
她想了片刻之后,又改主意了。
“算了,还是我去。”
“你这脸,镇不住他。”
玉妃那时候没说话,和现在一样,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林悦把那个错账圈掉,在旁边补上正确的数字,笔迹潦草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她实在没力气了。
“铺子给你了。”林悦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别让人欺负了去。”
“也别忘了。”
她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继续看着她的红眼圈说道:
“你不是第一个。”
玉妃那时候没听懂,现在虽然听懂了,他却没问。
她看着林悦把账本抱在怀里,看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后堂里很安静,和前面的热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玉妃把那盆新绿植又往窗边挪了挪。
她在脑海中咀嚼着宁杰刚才那句“好听”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心思,半天也找不到答案,她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林悦。
很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她把账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是更早以前的笔迹。
“玉记——存银三百两,于景安十四年腊月。”
落款是一个“林”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初五那天,码头的风很大,吹得人的脸生疼。
宁杰站在船边,看着伙计们把一箱箱货品搬上甲板。
福顺在旁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可不敢放任宁杰这位皇帝离开,否则,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陛下,您真要上船?这、这不合规矩——”
宁杰对他的劝阻没加理会,这个时候,玉妃从船舱里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藕荷色的常服,换了一身窄袖短袄,头发挽成纂儿,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上来。”
宁杰轻轻迈了一步,上了船。
船锚收起,桨叶入水。
岸边的福顺越缩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
宁杰站在船舷边,看着两岸后退的柳树。
玉妃在他旁边站着,试探着开口道:
“你那个账房,”她忽然开口,“六两月钱,跟船另算。”
宁杰没回头。
“嗯。”
“这趟回来给你结。”
“有五险一金没?”宁杰半开玩笑的说道。
玉妃愣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了宁杰时不时蹦出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儿,她不想问,因为她猜到了宁杰应该是在逗她,所以她自顾自的说道:
“上次说六两雇你,是逗你的。”
宁杰微微一笑,自认为这个微笑能迷死人,可玉妃压根儿没看他,这让他很受伤,脸顿时又恢复原状。
“账房四两就够了。”她盯着水面继续说道“给你涨到五两。”
宁杰并不在意,只是依然微笑着问道:
“坐地起价,那朕那趟不是白抬价了?”
玉妃嘴角一阵抽搐,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你抬价的时候又不知道。”
宁杰想了片刻后,吐出了一个字。
“行。”
他把视线重新放出去老远,说道:“五两就五两。”
船往前走,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
玉妃忽然开口说道:
“前掌柜也姓宁。”
宁杰皱了皱眉,好奇的问道:
“林悦?你不是说她姓林?”
“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入宫前姓什么,没人知道。”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她的名字一样好听。
“她说她那个宁,是‘宁为玉碎’的宁。”
宁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对岸。
“巧了,朕这个宁,是‘宁可单身’的宁。”
玉妃愣了一下,嘴角又是一阵抽搐,这次弧度比方才大了一点。
“……不好笑。”
宁杰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说道:
“嗯,但你会笑了。”
玉妃没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水面。
船往前走,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一缕。
她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