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依然没开口,但他的困惑更深了,心里也在飞速旋转。
他在等一个男人?这天底下到处都是男人,他等的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说是在等朕?难道他知道朕是穿越者?这显然不大可能,因为自己是不小心穿越过来的,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是如何知道朕会来的?
他的目光在老太监的眼睛里停了很久,想要探究出一点线索,但终究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看不穿。所以只好收起好奇的心思,问道:
“为什么?”
老太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褐斑的手。
四十年前,这双手给第一任穿越者端过茶。
四十年前,这双手在殿外偷听过那门叫“女性主义”的课。
四十年前,这双手收过七个皇帝的赏赐,也收过七个皇帝的尸体。
他像是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这才开口:
“这个王朝,被她们给穿烂了。”
宁杰的睫毛动了一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
“穿越?”
老太监点头称是,让宁杰的心终于落了地。
“嗯。”
宁杰等了许久,问出了那个让他从登基便困惑到现在的问题:
“先帝是怎么死的?”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丝毫隐瞒:
“她们说是病死的。”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像是怕自己底气不足了,再给自己补充一点后,才继续开口:
“但老奴知道,先帝是被气死的。”
宁杰一阵苦笑,该明白的,他都明白了,但他有些不放心,继续问:
“被你说的……她们?”
老太监继续用他那沙哑的声音确认了一下:
“是。”
宁杰的语气急促了一分,问道:
“她们是什么人?”
老太监想了想。
“有说自己是女强人的。”
“有说自己是高管的。”
“有说自己是讲师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收钱卖课的那种。”
宁杰彻底陷入无语,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女强人。
高管。
讲师。
卖课。
宁杰毫无征兆的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
“所以,现在朕看到的后宫——”
“是她们一遍一遍洗出来的结果。”
老太监没说话,因为宁杰话里的一个“洗”字,他听不懂,带着一丝探究,他反问道:
“陛下……老奴愚钝……没听懂……洗……什么?”
宁杰往背后靠了靠,语气温和的说了一句:
“你脑袋里有什么……就……洗什么。”
老太监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气势,继续追问宁杰:
“怎么洗?”
宁杰看着他看了半天,这才吐出俩字:
“说话。”
老太监沉默了,他仿佛有些懂了,脑袋里有什么?当然是脑子,他不知道怎么洗,但宁杰告诉了他答案。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很久,眼神也暗淡了下去,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
“……说话。”
声音很轻。
宁杰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再说话,虽然已经明白,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宁杰走到窗边,窗外的日光把窗棂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铺在他脚边。
“你下去吧。”
老太监没动。
他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年轻背影。
四十年前,他送走过第一个。
三十年前,他送走过第二个。
二十年前,第三个。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都从这张御案后面站起来。
每一个都走到这扇窗前。
每一个都看了很久的天。
每一个都没有再回头。
他鼓起了此生最后的勇气,多问了一句:
“老奴该说的已说完……陛下如何打算?”
宁杰没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瓦蓝的天。
“朕再想想。”
老太监弯下腰,行了一个四十年前的老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退着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宁杰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把“她们”这个词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女强人。
高管。
讲师。
卖课的。
他想起婉妃那本《玲珑账语·贰》扉页上的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想起玉妃说“前掌柜姓林,单名一个悦字”。
他想起皇后每月十五推过来的那纸离婚协议。
他想起宁妃沉默时蹭在门沿上的手指。
他想起妙嫔放在水里的那片柳叶。
他想起烈嫔滑坐在门板后面时,铺了一地的月白衫子。
他想起丽妃问“轿车有带棚顶的吗,臣妾怕晒”。
他想起福顺说“苏爷爷伺候过七任皇帝”。
七任,他是第八个。
他把“第八个”这个词在舌尖放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
打着旋儿落进窗棂的影子里。
他把那张落进来的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之后,把叶子放在窗台上。
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