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之小女亦往慈航庵听过讲,臣不知此人来历,然臣女自彼处归,半月不与臣言。”
又拿起一折,还是密奏,落款是刑部侍郎的名字。
“臣之妻三年前开始提和离。彼时,慈航庵初立。”
再拿一封,仍是,只不过名字不是刑部侍郎,而是太仆寺卿的,也是一句话。
“陛下,臣想清楚了。”
“家产的事。”
“臣想清楚了。”
第五封大理寺卿的秘折写的尤为踟蹰,宁杰透过几行字,仿佛看到了他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
“臣母前日问臣:那个师太,是不是妖人?”
“臣不知如何作答。”
宁杰把这五封密折一封一封看过去,不自觉的拿起笔,也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又把笔搁下,没有批,也没有驳。
他把这几道奏折合成一叠,放在和那七张扉页同一个抽屉里,这才想起太后的帖子,吩咐福顺。
“太后那边,回了。”
“她讲经……讲什么?”
福顺又慢慢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陛下恕罪,奴才不知。”
宁杰把下一道折子打开,略微看了一遍,无比流畅的在上面划了一个“准”字。
国师进宫讲课那天,其实她什么也没讲,因为该讲的,她都已经讲完,与其说是讲课,更多的像是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提醒这些教过的学生,这个知识点很重要,那个知识点别忘了,是温习,温故而知新。
太后邀请她来讲,但太后却没来,她只是让人把坤宁宫的茶换成了新的,温的,不烫嘴,但也不好喝!所以,从一开始,没人喝茶。
上首位置的皇后,面前那杯,从温热到凉透,自始至终她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流走,就像自己心里的温度,也随着沙漏的流失,一点点消失。
婉妃的手一如既往的拨弄着面前并不存在的算盘,珠子不在眼前,在她心里;宁妃的手上也是空空荡荡,没有拿书,仿佛又回到了脖子以下已截肢的状态,妙嫔袖口干干净净,坐在最末席,像一尊没睡醒的瓷人;烈嫔换了一件新的月白衣服,领口挂着一朵新的莲花,整整齐齐,没有歪;玉妃的发髻风格没变,还是铺子里那种纂儿;丽妃面前也没摆三碗点心,她只是坐着。
众人等了半天的太后没来,走进坤宁宫的是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直裰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磨得有些毛边。
国师在门口站了一下,停了一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浑身上下,得体、干净、通透,这才走进殿内,没有人起身欢迎,她也不在意,早已司空见惯的事情,介意什么?
她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更像是一个抽查学生学习状况的老师。
目光从婉妃脸上扫过。
落在宁妃膝头那张空毛毯上。
掠过妙嫔干透的袖口。
在烈嫔那朵新绣的莲花上停了一瞬。
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娘娘们。”
“那二百两,还在收吗?”
见婉妃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生气,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老奴在问……婉妃娘娘。”
婉妃着实没想到,她回将第一个矛头,对准自己,如此直白的点自己的名字,婉妃只好用自己勉强能听到的声音回了一句。
“……在收。”
“涨价了吗?”
“没有。”
“他还是唯一的客户?”
婉妃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闭嘴不言,国师见状,也不生气,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气从何来?她轻轻颔首,接着说道:
“他教你们收盾。”
“收了盾,然后呢?”
婉妃的手一阵颤抖,睫毛微微动了好几下,似乎生出了一种反驳的冲动,可又偏偏无从开口。
“他让你想‘跟谁花’,你想的那个人,是谁?”
见她不答,国师也不再理会,转而看向了宁妃。
“那本书?”
宁妃仿佛真的截肢了一般,只剩嘴角在动。
“他看见了。”
国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屑。
“然后呢?”
“他借走了吗?”
宁妃仰起头,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没有。”
国师脚步向前,脸上则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淡然,她没在宁妃身上过多停留,继续昂首向前。
妙嫔的脸上写满了冷漠,和她几年来看湖面时的神色一样,国师轻轻在她面前站定,像一朵花瓣轻飘飘的落在妙嫔面前。
“鱼漂动了?”
妙嫔一动不动,像是问的问题不是冲她来的。
“他替你翻译了鱼的话,但……鱼……自己会说话吗?”
妙嫔依然没有回答,像是这个问题不关她的事情,只是当国师从她身旁走过后,她才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如也的掌心,袖口虽然是干的,但她却猛然想起那天宁杰下船时,沾在脚边的湖水。
烈嫔新绣的莲花很齐整,就像是画在衣服上的一样,没有歪一瓣,也没有偏一针,国师在她面前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他陪你演。”
“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
“他还演吗?”
烈嫔把手抬了起来,停在领口边,像是要把那朵莲花挡住,不想让国师看见。
玉妃和国师四目相对,彼此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审视,都不想先开口,都在等对方,想要看看对方说什么,最终还是国师开了口。
“他给了你一个名号。”
“‘你是第一个把铺子开下去的人。’”
她把宁杰的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褒贬的意味,像在按部就班的念一页讲义。
“林悦给的是手艺。”
“名号和手艺,哪个是你的?”
玉妃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是嫌——凉了!
“后罩房六间。”
丽妃不敢看国师,只是一味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塞到桌子底下。
“他替你问了这个问题。”
“但他替你答了吗?”
皇后坐在最上首,国师在她面前站定,皇后在看风景,国师也在看风景,只是,两人看的方向不同,皇后看的是窗外,国师看的,则是皇后面前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茶。
“他给了你一个不签的理由。”
“‘是不知道你离了之后去哪儿。’”
“但他没给你一个签的理由。”
皇后轻轻收回视线,她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又悄然放下。
殿角的更漏里的沙子一点点落下,国师的声音也如洪钟大吕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教你们收盾。”
“盾收起来之后,你们手里还剩什么?”
没有人回答,国师不在乎,她继续说道。
“只剩他。”
话音刚落,宁杰走了进来,把她堵在了大殿之内,国师背对着宁杰,没有转身的打算,更没有跪下磕头请安的欲望。
“陛下来得正好。”
“老奴刚温习完!”
说完这话时,国师已经和宁杰擦肩而过,留下了一句话后,青灰色的影子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老奴还在等着看。”
宁杰站在七人中间,方才的问题他听得一清二楚,国师的问题,他同样无法回答,所以只能站着,任由七位妃子在他身上打量,想要找到答案,可惜,没有答案。
婉妃把那五根虚虚拢着的手指,慢慢松开。
宁妃把毛毯边角抚平。
妙嫔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烈嫔把按着莲花的手放下来。
玉妃把那杯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半寸。
丽妃把袖口抚平——那里什么也没有。
皇后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又端起来,再放下,自始至终也没打算喝一口,她站起身来,走到宁杰身边,施了个礼。
“臣妾告退。”
“……协议,臣妾下月还是带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鱼贯而出,宁杰没挽留,他知道,没有答案,留也留不住。
怅然若失的宁杰回到御书房,把那五封密折从抽屉里拿出来。
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刑部侍郎、太仆寺卿、大理寺卿、一封一封看过去,待他落字的地方依然空着,就像他的心,也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