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想了半天。”
“……那是你买的碗柜。”
宁杰仰起头,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
“他爹的意思是:碗柜是你挑的,尺寸是你量的,格子是你分的。”
“那是你的地盘。”
“我的地盘在车上。”
“——这就是婚姻。”
“不是把两个人的地盘合并成一个。”
“是各有各的地盘,然后每天去对方地盘蹭顿饭。”
烈嫔挫了搓冒出血的手指头,继续将绣针穿过了绸面。
“……蹭饭的那个,不用交饭钱吗?”
“额……交。”
“他爹每次回来,都给捎东西。泰安的煎饼、临沂的酱菜、德州的扒鸡,有回跑新疆,硬是扛回来一麻袋哈密瓜。”
“他妈骂他:家里就俩人,吃不完!”
“下回他还扛。”
“——这不是饭钱。”
“是他想让她知道,他去过那些地方。”
“煎饼、酱菜、扒鸡、哈密瓜。”
“都是证据。”
婉妃把兰草往廊下挪了挪,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在那儿,鼓捣了半天也没找到让自己满意的位置。
“……那要是不会捎东西呢?”
宁杰帮她找了个位置,稍微挪了几下,感觉很满意,结果婉妃瞪了他一眼,还是自己摆弄。
“那就干别的。”
“朕一个发小,他爸是教师,就是你们见到的那群国子监里的老夫子们,他妈是护士,这个你们在这儿见不到,你们可以把她想象成医馆里的女帮工,帮助大夫照顾病人的。”
“他爸一辈子没出过省
“但他妈值夜,他爸每天走二里地去医院送夜宵。”
“不是小米粥,就是银耳羹。”
“三十年。”
“他妈说:那银耳羹,炖得跟浆糊似的。”
“他爸说:那是胶原蛋白。”
“他妈说:你懂个屁。”
“他爸说:我不懂,你喝就是了。”
*她喝了三十年。”
过了许久,宁杰才说道:
“所以你们问朕,正常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朕也不知道。”
“朕见过他爹他妈那样的。”
“见过他爸他妈那样的。”
“也见过把离婚协议签了三年、最后谁都没签的。”
结果这句话刚说完,就见皇后二话没说,直接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空碗给夺走了。
“……朕只是觉得——”
“正常的婚姻,不是两百两一宿。”
“也不是脖子以下截肢。”
“不是给自己烧纸。”
“不是‘鱼没喂呢没空’。”
“不是九天玄女下凡。”
“不是‘离婚成功可以分一半’。”
他想了许久,才幽幽感叹道:
“正常的婚姻——”
“是有人跟你说:那碗咸汤,我喝了。”
“你问他咸不咸。”
“他说:刚好。”
妙嫔把新钓上来的鱼放回桶里。
“……那个人骗人。”
“他知道。”
“他喝了三十年。”
“……那他不亏吗?”
“他喝了三十年咸汤。”
“她穿了三十年假衫子。”
“——谁亏?”
皇后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动作很是僵硬。
“今晚在这用膳吗?”
“不了。”
“那喝完茶再走。”
他把茶盏接过来,拿指头在茶碗上碰了一下,温的。
“下月十五——”
“朕还是来喝茶。”
“不翻牌子。”
皇后没有理会,只是把他喝完的茶又续了一杯,宁杰这才回味过来,问了一句:
“新买的龙井?”
“嗯。”
“自己付的钱?”
“嗯。”
“……那朕多喝两杯。”
茶喝完了三杯,宁杰站起身来,拍了拍后背上蹭上的土,悠哉悠哉的走到门口。
“对了。”
“那个把碗放错格的老头——”
“前年退休了。”
“现在在家做饭。”
“他妈说,他炒的青菜,盐总是放多。”
“——她吃了两年。”
“没嫌过咸。”
皇后仔仔细细的把宁杰用过的茶盏洗干净,放回茶盘,茶盘里有两盏杯,他一盏,她一盏,并排放着,像茶盘上开出的两朵花,像等着下个月十五,也像等着那锅咸了三十年的汤。
没馊。
还能喝。